徐量没有回答洪木的问题，反而用危险的眼神盯着后者，质问道：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洪木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笑道：
“当然有好处。
一来，卑职可以报仇，以解心头之恨。
二来嘛，卑职想投效徐主任。
宋应阁一倒，情报四组便群龙无首。
卑职所求不多，只求一个副组长之位。”
徐量思考了一番后，开口道：
“账册留下，你回去等我消息，莫让宋应阁起疑。”
洪木的一面之词，徐量自然不会相信。
事关重大，他需要核实之后，才能放心。
一旦将账本呈给了戴笠，不论结果如何。
那他与宋应阁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至于将账本呈给蒋光头一事，徐量根本不会去考虑。
首先，越级汇报向来是大忌，即便是他真将这件事汇报给了蒋光头，后者说不定还会因此而厌恶上他。
其次，特务处内部的问题，只能在内部解决。
否则，只要他敢这么做，戴笠必定怀恨在心，他也离死期不远了。
回到情报四组后，洪木立刻将情况汇报给了宋应阁。
“怎么样？”宋应阁问。
“十有八九。”洪木恭敬道。
“这徐量还真是一只馋嘴鱼，随便撒点鱼饵，就迫不及待咬钩了。”
宋应阁摇了摇头，特务处如果都是徐量这种货色，那在情报战线上干不过小鬼子，也在是情理之中。
“只是可惜了，徐量没答应将账本直接呈报给委员长。”
“他要是真这么蠢，也当不上书记室主任一职。
本来就是试探一番，不成就算了。”
宋应阁无所谓道。
“他虽然不蠢，但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与组长为敌，将会是他今生最错误的选择。”
洪木拍马屁道。
此番言论，并非虚言，宋应阁坦然接受。
“他随后必会遣人去核查今古斋一事，你在后面盯着，别出了乱子。”
宋应阁猜到了徐量的下一步行动。
“昨天已经和刘副组长沟通过，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陷阱都已经布下，就等着徐量往套里钻了。
宋应阁摩挲着手指，推演着后续可能出现的情况。
只靠这件事，是扳不倒徐量的。
底下的人斗来斗去，只要在尺度内，是戴笠乐见其成的。
即便徐量被证实了是在诬陷宋应阁，那事后的处罚，也伤不了其根骨。
徐量赖以立足的根基，是戴笠对他的宠信。
宠信一日不减，其地位便不可撼动。
“还需要再上些手段。”
戴笠虽表面上强调清正廉洁，但私下并没有多在意手下的人贪赃枉法。
这些肮脏事，只要不被晒到太阳底下，都能安然无事。
唯有一样东西，是戴笠的逆鳞。
谁胆敢染指，他必杀之而后快。
“徐量啊徐量，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这时期的政治斗争已进化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阶段，尤其是在特务处，没有手下留情、点到即止的一说。
既然与徐量交了恶，那就得赶尽杀绝，不给对手任何翻盘的机会。
待洪木走后，没过多久，宋应阁接到了李传书的电话。
“没有掮客见过那个女人。”
这个消息让宋应阁不禁皱起了眉头。
如此一来，线索便断了。
思考片刻后，宋应阁决定去审讯室见见秦颂，说不定能从他身上挖到有价值的线索。
对于这个一根筋，又表现的极为痴情的秦颂，宋应阁伤透了脑筋。
劝降吧，他不听。
杀掉吧，他又偶尔能提供些有价值的情报。
关键骨头还硬，丝毫不惧酷刑加身。
好在秦颂一门心思的想为柳月贞报仇，利用这个软肋，倒也勉强能拿捏住他。
秦颂背着身子，蹲在墙角，用指甲在墙上划来划去。
宋应阁拿钥匙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
秦颂听见声音，并没有回头，仍然用指甲在墙上划着。
宋应阁环顾四周，发现墙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7号。
7号是柳月贞的代号。
“我好像没和你说过柳月贞的真名吧？”
宋应阁的这句话，立刻吸引了秦颂的注意力。
秦颂转过身子，宋应阁看清了他的样子。
许久不见，秦颂苍老了许多。
满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虽才二十多岁，但看上去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她真名是什么？”
秦颂的喉咙中发出沙哑的声音，用浑浊的双目盯着宋应阁。
“你打算拿什么和我交换？”
宋应阁又怎么会好心平白无故的告诉他。
秦颂一言不发的转过了身子，用指甲继续在墙上划着。
“丰田千代出现了。”
这句话让秦颂猛然站起身子，激动地抓住宋应阁的双肩，“她在哪？”
宋应阁脸一黑，一脚将秦颂踹翻在地，嫌弃的掸了掸衣服。
“我要是知道她在哪里，还会来找你？”
秦颂挣扎着坐起身子，然后跪着爬到宋应阁脚下，匍匐着，苦苦哀求：
“放我出去，只要你放我出去，我保证把她找出来。”
“放你出去，然后好让你逃跑是吗？”宋应阁好笑道。
“不，我绝不会逃跑。
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替7号报仇。
你一定要相信我。”
秦颂用力抓住了宋应阁的裤脚。
宋应阁蹲下身子，问道：
“如果我真放你出去，你打算如何抓住丰田千代，说来听听。”
秦颂抬起头，原本浑浊的双目，焕发出了神采，“目标，只要猜到丰田千代这一次的目标，就一定能抓住她。”
宋应阁鼓了鼓掌，道：
“你倒是提醒了我，这确实是一条不错的思路。”
“只要你放我出去，半个月，不，只要给我十天的时间。
我一准将丰田千代抓回特务处，任你处置。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了功劳。
而你要付出的，仅仅让我亲手杀了她。
这笔买卖很划算，不是吗？”
秦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应阁再次一脚将秦颂踢开，笑道：
“你知道吗？
我至今都分不清，你对柳月贞的感情是真还是假。
如果这痴情的样子，都是你在接受审讯的那一刻，决定伪装的呢？
毕竟就算招供了，大概率也会被处死。
在那种绝境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当然，这种概率很低，但绝不是没有。
所以，任凭你说的天花乱坠，我都不可能让你出去。”
人心是最难揣摩的，周遭的环境，让宋应阁必须怀着最大的恶意，去看待身边的一切人和事。
“如果你真想替柳月贞报仇，不妨将你有关于丰田千代的任务目标的猜测告诉我。
只有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她。”
宋应阁说完，似笑非笑的盯着秦颂。
秦颂脸露纠结之色，过了许久，开口道：
“须磨弥吉郎的任务向来是策反高级官员，探听绝密情报。
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而丰田千代的上线便是须磨。
她躲了那么久，在这个时候出现，必然因为须磨有了新的策反目标。
而据我猜测，他的这个目标可能前段时间，并不在金陵。
你最好让线人打听一下，近期有哪些高级官员返回金陵。
他们其中的某人，极有可能是须磨的目标。
须磨选中丰田千代，无非是看中了她的容貌。
如果某位高级官员恰恰以好色出名，那便八九不离十了。”
秦颂分析的非常透彻。
宋应阁对其刮目相看的同时，又暗暗提高了几分警惕。
“还有吗？”宋应阁问。
“把人都撒到青楼、会所、饭店、舞厅、咖啡馆、乃至高尔夫球场等高级娱乐场所，暗中监视。
一个普通女子想接触到高级官员，无非通过这些渠道。
只要掐死这些途径，丰田千代必定无所遁形。”
秦颂的建议的可行性很高。
真如此执行，有很大概率能抓到丰田千代。
果然，只有日谍更能了解日谍。
“柳月贞的真名是刘凤妮。”
宋应阁也没让秦颂白忙活。
“刘凤妮？”秦颂在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丝笑容。
“无论是你真情还是假意，只要你此刻投诚，我可以既往不咎。
不仅能饶你一命，还能给你一个情报员的身份，如何？”
宋应阁再次试探。
秦颂对宋应阁的话置若罔闻，只是转过身子，继续用指甲在墙面刻着“刘凤妮”三个字。
宋应阁盯着秦颂的背影看了一会后，锁上了牢门，离开了审讯室。
即便秦颂是装的，但如果装到死，一切也就成了真的。
在回情报四组的路上，宋应阁在思考如何寻找丰田千代的目标。
秦颂的思路没什么问题，但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宋应阁的面前。
那就是此时正值大会召开期间，许多高级官员都回了金陵。
虽说丰田千代的目标，不一定就在参会者之中。
但从调查的角度来说，宋应阁不可能放弃对这些人的排查。
只是如此一来，可疑的目标太多，以特务处的人手，根本监视不过来。
“得进一步缩小范围才行。”
宋应阁拿来参会名单，筛选出了十五位可能性比较高的参会者。
而后将任务交给了肖威、林琳，让他俩领着别的情报员去监视。
冥冥之中，宋应阁有种预感：
他已经离丰田千代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