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树的影，人的名。
周添武一案后，国民党之中，许多中高层都知晓了宋应阁这么一号人。
史辉本对宋应阁还抱有幻想，可听到后者准备从档案开始查起的时候，便死了心，但面子工程还是得做一下。
“这倒是个好办法。
不过宋科长有所不知，年后的时候，绥靖处原来的驻地，发生了一场大火，所有人员的档案都被烧成了灰烬。”
“这倒是巧了。”宋应阁挑了挑眉，又道：
“有没有备份档案？”
史辉皱眉想了片刻，道：
“临安倒是有原始档案。
不如我明日遣人去取？”
“如此一来一回又要两日。
我有个办法，或可以一试。”
宋应阁可没有这么多时间，在太湖干耗。
“宋科长请说。”
“明日正常派人去临安取原始档案。
但今天也不能闲着。
不如史处长命令绥靖处的人，各自写一份档案交上来。
这般用不了多久时间，天黑之间，便能完成。”
有原始档案在，不怕有人敢耍花样。
史辉能说什么？
洪平就在一旁虎视眈眈。
他要是拒绝，驳了宋应阁的面子。
他相信，要不了一个小时，洪平弹劾他的电报就会发到临安。
督察长可不是吃素的。
“此乃两全其美之策，我这便吩咐下去。”史辉拱了拱手，离开了办公室。
宋应阁给叶佑、古强二人使了个眼色。
二人立刻会意，走到了门外守着。
宋应阁坐在椅子上，饮了一口茶，打量着洪平。
洪平被宋应阁盯着心慌，不安道：
“宋科长，您有什么话就直说。
您这么看我，我心里发怵。”
宋应阁笑眯眯的放下茶杯，道：
“来之前，程亦铭特意提醒我，切莫相信任何人。
洪督察长，你说，我能信任你吗？”
洪平严肃道：
“宋科长，我对处长和委员长的忠心，天地可鉴。
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宋应阁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纸，放在洪平面前，面无表情道：
“把你的履历写下来。”
洪平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片刻后，宋应阁拿起洪平的履历看了一眼，便放了下来：洪平没问题。
宋应阁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道：
“你和史辉共事也有一年多了，觉得他这人如何？”
“宋科长，您的意思是……”洪平迟疑道。
“自古以来，养寇自重之事，并不罕见。
太湖要是没了匪，绥靖处自然会撤销。
据我所知，你们绥靖处的权力可不小。
而且每年除了政府发饷、富商捐赠，更有发行债券的权力。
你说，史辉舍得这些钱吗？”
洪平皱起了眉头，道：
“史辉确有动机，但嫌疑不大。
此人虽然贪财，但也算个做实事的人。
绥靖处在其带领下，这么多年，确实打杀了不少水匪，做出了些成绩。
而且，他是聪明人。
为了这点钱，押上性命，未免太不值当。
只要他不傻，不会做出这种自掘坟墓之事。”
洪平与史辉共事这么久，其发言有一定的可信度。
“那你觉得绥靖处有没有王凤仪的内线？
如果有，你认为谁的嫌疑最大？”
找到内线后，只要利用得当，便有诛杀王凤仪的可能。
“绥靖处前前后后，往王凤仪身边派去过不少人。
结果无一例外，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基本可以断定绥靖处必有王凤仪的眼线。
且身份不低。
不仅史辉在探查，我私下亦在寻找。
但可惜，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他就像幽灵一样，注视着绥靖处的所有人，却又摸不着，捉不住。”
洪平有些泄气。
他这个专门搞情报的特务，却抓不住一个内奸，说出去自己都嫌丢人。
宋应阁摸着下巴道：
“那这个人一定很特殊。
特殊到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忽略他。”
这句话让洪平若有所思，却又抓不住关键。
一个多小时后，史辉拿着一沓档案，走进了办公室。
“宋科长，驻地五十多号人的档案都在这里。
其余四个分处，有些距离，只怕要等到明日，才能将档案送来。”
史辉将档案递给了宋应阁。
驻地的五十多号人，包括史辉自己的手写档案，全都在此。
宋应阁坐在椅子上，一一翻阅。
二十多分钟后，宋应阁放下档案，心中叹了口气：内线不在这些人之中。
“驻地全部人员的档案都在这里？
有没有休息或出任务，此刻不在岛上的人？”
宋应阁不甘心的追问道。
史辉想了想，道：
“邰芹邰勤务长今日一早去了姑苏老家，明日才能回来。”
“史处长可知她去姑苏办什么事？”
“听说是家里老人病了，回去探亲。”
闻言，宋应阁知道今日是查不出什么东西了。
史辉见状道：
“宋科长，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此刻便动身吧。
再晚一些，湖面必定风急浪大，不利于航行啊。”
宋应阁点头应允。
五人出了驻地，很快到了码头。
不久后，五人乘船登上了岸。
“宋科长，镇上有一家醉仙楼，酒菜双绝，颇为出名，不如咱们就去这家？”
史辉出声询问道。
“客随主便，史处长安排便是。”
宋应阁对吃住向来不讲究。
“行。醉仙楼离此处不远，咱们便散散步，逛过去罢。”
五人说说笑笑，气氛倒也融洽。
走了一会后，宋应阁、史辉两人与身后三人拉开些了距离。
史辉问道：
“宋科长可曾听过南浔四象？”
“四象之名，可谓是如雷贯耳。”
“这醉仙楼便是四象之一，庞家的产业。
不仅南浔的醉仙楼。
金陵，沪市，姑苏，临安都有。
此楼的东家庞元洁是庞公的第四子。
如今，醉仙楼已是庞公的曾孙辈在管事喽。”
不得不说这些大家族的底蕴就是深。
常言道富不过三代。
但南浔四象家族，何止富了三代。
“庞公有四子，长子早夭。
其余三子皆是奇人。
四子庞元洁，人称“情痴”。
成婚后，妻子产子不久，便撒手人寰。
至今四十年，竟不续弦不纳妾，可谓是情根深种啊。
庞元洁独子庞增寿亦是情痴，与其父亲一般，丧偶后，亦不娶妻不纳妾，只有独女庞慧珺。
庞慧珺留学归来后，便开始执掌家族生意，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商业奇才。
其年龄倒是与宋科长相仿。
不知宋科长成婚否？”
听到最后一句话后，宋应阁一脸怪异的看向史辉。
史辉干咳一声，道：“人上了年纪，就是爱瞎打听。”
“史处长与庞慧珺相识？”宋应阁奇道。
“实不相瞒，慧珺正是我外甥女。”史辉笑道。
闻言，宋应阁瞬间便领会了史辉的意思，不禁摇头失笑，道：
“史处长，好意心领了。
只不过特务处的工作，想来你也有所了解。
不说朝不保夕，但也危险性极大。
说不准，那一日就会魂断他乡。
我啊，实在算不得什么良人啊。”
史辉没接话茬。
打仗还危险呢，但与士兵相比，将军又死了几人？
宋应阁这个潜力股，要瞅着就要一飞冲天，傻子都知道要下注。
而且庞慧珺虽不输男子，但毕竟是个妇道人家，总要嫁人的。
她嫁人后，诺大的家业，自然便算作嫁妆了。
至于招赘婿一事，他虽提过几次。
但庞增寿与庞慧珺皆是反对。
庞慧珺更是直言瞧不上当赘婿的男人。
与其凑合，她宁愿终身不嫁。
宋应阁虽黄白之物没有他妹夫多，但胜在有权，而且潜力极大。
乱世之年，钱财不过是身外物。
手中没权，财物反而是催命符。
若是宋应阁能与庞慧珺结合。
一来，有了宋应阁这个靠山，庞家生意必定能越做越大。
二来嘛，他成了宋应阁的舅舅，也能借上几分势，往上爬一爬。
两全其美。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那个心高气傲的外甥女定能看中宋应阁。
十几分钟后，五人到了醉仙楼。
史辉轻车熟路的将人领到了一间包厢。
待众人落座后，史辉借口点菜，出了包厢，而后在酒楼外的河边，找到了正在欣赏落日余晖的庞慧珺。
“慧珺。”史辉轻声喊道。
“舅舅？你怎么来了？”
庞慧珺二十出头的年纪，留着齐耳短发，说话不似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不见柔弱，反而英姿飒爽。
“这不是想你了吗？就来看看。”
“我还不知道你？
又是请人来吃酒的吧？”
庞慧珺好笑道。
史辉被道破心思，并不尴尬，笑道：
“两者都有。
对了，这次回来在南浔待多久？”
“再有五天，便是阿母忌日。
祭拜完阿母后，我便返回沪市。
那边生意太忙，离不开许久。”
庞慧珺转过身，望着夕阳发呆。
“你阿母要是知道你这么孝顺，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史辉安慰了一句。
“希望吧。”
“慧珺，我今天的客人比较重要。
你待会上二楼露个面，打个招呼，敬个酒。
宋科长可是听说过你的大名，说是对你仰慕已久，非得来见一见。”
庞慧珺无奈的看了史辉一眼，道：
“舅舅，我能有什么大名。
你又在别人面前乱夸了吧。
您就这么害怕我嫁不出去吗？
你算一算，这两年，你都给我介绍过多少人了。”
史辉瞪了庞慧珺一眼，道：
“俗话讲，娘亲舅大。
你阿母走得早，我不替你操劳，还能指望谁？
指望你那个只知道写字画画的爹吗？
慧珺啊，你今年都二十三岁了。
你阿母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你都三岁了。
还不嫁人，可就成老姑娘了。
再说了，我给你介绍的可都是青年才俊，你自己眼光高，看不上，能怪到我吗？”
“舅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我真没有结婚的心思。
我一年就回来待这几天，就不能让我消停会吗？”
庞慧珺瘫在摇椅上，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史辉见她这副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道：
“今天这人你不见可千万别后悔。”
“行，我指定不后悔。”
“别怪我没提醒你，宋科长全名叫宋应阁。”
说话这句话后，史辉扬长而去。
庞慧珺闻言，眼神一亮，蹭一下从躺椅上跳了起来。
“舅舅，是不是特务处的宋应阁？”
只是史辉并没有回话。
半个多小时后，宋应阁等人在推杯换盏之时，包厢门被敲响。
“进来。”史辉虽喝了不少，但尚算清醒。
庞慧珺推门而入，只是一瞥，便将目光锁定在了宋应阁身上。
“舅舅，你真是的，怎么来店里也不说一声？
要不是下面的伙计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呢。”
庞慧珺责怪了两句后，挥了挥手。
身后三人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诸位贵客，招待不周，还望勿怪。
这三道菜，名为太湖三白，乃是太湖出名的美食，就当我向诸位赔罪了。”
宋应阁见庞慧珺面容与史辉有三分相似，立刻猜出了其身份。
“史处长这位是您外甥女啊。
看来今日我等托了您的福，能尝一尝这几道美食了。
说着，宋应阁站起身，拱手道：
“庞小姐，您实在是太客气。
如此，便多谢款待了。”
洪平三人闻言，也是道了谢。
“快，敬几位一杯。”史辉对着庞慧珺道。
庞慧珺没有丝毫扭捏，从伙计端着的托盘中，端起一杯酒，道：
“我敬诸位一杯。”
一杯饮尽后，庞慧珺道：
“我便不打扰诸位雅兴了，诸位吃好喝好。”
酒过三巡，见众人喝得差不多了，宋应阁道：
“史处长、洪督察，我好久都没喝的这么尽兴了。
多谢今日款待了。
要不是明日还有要事，我真想与两位饮到天明。
这样，今日便到这里。
等后面空了，我做东，再与两位喝个尽兴，如何？”
史辉二人，已经喝高了，迷迷糊糊的，自然不会反对。
宋应阁招呼伙计，将二人安顿好后，这才领着叶佑、古强，准备离去。
刚下了一楼，却见庞慧珺走了上来，道：
“宋科长，可否留步一叙。”
宋应阁迟疑道：
“天色已晚，我明日还有正事……”
“不耽误您太多时间，就几句话的功夫。”庞慧珺解释道。
“那行。”
“请。”
两人来到酒楼外的小河旁，庞慧珺笑道：
“宋科长和哈雷特先生认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