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认识。
哈雷特先生可是帮了我不少忙。”
宋应阁不知道庞慧珺忽然提起哈雷特意欲何为。
“年前的酒会上，我曾遇见过哈雷特先生，并谈起了他的那一篇有关周添武将军的报道。
他可是对您印象深刻，赞不绝口啊。”
庞慧珺说话时，面带微笑直视宋应阁双眼，大方得体。
“庞小姐和哈雷特先生很熟？”宋应阁回以微笑。
“我与他是校友，曾在俱乐部见过几次，颇能聊得来，一来二去，便相熟了。”
庞慧珺语气很平淡，并没有因为与哈雷特相熟，而自觉高人一等，亦没有炫耀。
她似乎正在用平视的目光看待这位《纽约时报》的首席驻华记者。
这种不跪不舔的态度，瞬间赢得了宋应阁的好感。
要知道，哪怕在百年后，香蕉人亦不在少数。
在这个时代，如庞慧珺这样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庞小姐，有什么话还请直说。”
庞慧珺见状，笑道：
“周添武一案中，宋科长所用策略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
留下宋科长，只是想结识一番。
如有冒昧之处，还请您勿怪。”
“过誉了。
庞小姐年纪轻轻便执掌家族生意。
亦非寻常女子可比，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庞慧珺摇了摇头，道：
“商业终究是小道，可救一城一地，却无法救国救民。
唯有走军、政这两条路，方有一线希望。
可惜我乃女儿身，军人之路，已是无望。
唯有从政。
但此路亦要披荆斩棘。
几千年的观念，使我如陷泥潭，举步维艰。”
说着，庞慧珺拱了拱手，道：
“不知宋科长可有办法教我？”
宋应阁诧异道：
“你想从政？”
“宋科长也觉得女人不该从政？”庞慧珺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宋应阁耸了耸肩肩，道：
“倒也不是。
妇女能顶半边天。
女子从政亦无不可。
只是社会环境如此，纵使庞小姐腹内有乾坤，恐怕也难成大器。”
闻言，庞慧珺眼神一亮，似宋应阁这般开明之人，倒是少见，顿时有了遇见知己的感觉，豪气道：
“临难不惧，可为勇士。
迎难而上，方称英雄。
我不求名留青史，但求问心无愧。
宋科长，我若想独善其身，不回国便是。
但时局糜烂，我等炎黄子孙，怎可坐以待毙。
您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一席话听得宋应阁热血沸腾，但很快便冷了下来。
回过神一想，庞慧珺莫非是要来个空手套白狼？
“庞小姐，我得提醒一句。
理想是说给旁人听的。
一个合格的政客，在谈理想之前，得先学会谈利益。
我若助你，于我有什么好处？”
作为一名红党，宋应阁很欣赏庞慧珺。
但身为一名特务，他需要先讲一讲利益。
庞慧珺闻言，有些失望，但很快便收起了情绪，笑道：
“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宋科长不如开个价？”
“此事不急。
我有一个疑问，想请庞小姐解惑。”
“宋科长请说。”
“据我所知，张静江张公便是庞小姐的表叔。
你既然想从政，为何不求张公，反而舍近求远？”
张静江虽与蒋光头政见不合，被排斥出了权力中心，但只要他张口，为后人求个出仕的机会，蒋光头定会应允。
庞慧珺道：
“属于表叔的时代已经过去。
他虽与委员长有几分旧情。
但也只限于此了。
我若求他帮助，看似走了捷径，实则是走上了绝路。
到时候，表叔之政敌便是我之政敌。
位卑之时，尚无人理会。
一旦得势，必会招来雷霆打击。
为了蝇头小利，而放弃未来，实为不智之举。
若不通过表叔的关系入仕，尚有几分转圜的余地。
宋科长，若换成你，你会如何选择？”
“庞小姐不愧为女中豪杰，这份远见，着实让我佩服。”
闻言，庞慧珺叹了口气，道：
“豪杰便是豪杰，为何偏偏喊我‘女中豪杰’，
女中豪杰听起来就比豪杰，差了一截。
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
宋应阁闻言，面露尴尬之色。
见状，庞慧珺忽然展颜一笑，道：
“开个玩笑，宋科长切莫介意。
我知道女子的身份既是累赘，又是资本。
与其哀叹，不如好好利用。”
庞慧珺倒是个能人，可惜生不逢时。
宋应阁摆了摆手，笑道：
“现在庞小姐可以说想让我怎么帮你了？”
“听我表叔说，你们特务处有先斩后奏的权力，仅凭借怀疑，便能抓人，不知是真是假？”
宋应阁眯起了眼睛，问道：
“你这么说也没错。
不过也得分人。
背景深厚的自然不能随意抓捕。
庞小姐想除掉谁？”
“沪市的副市长周朋来之子周状杰。
不用除掉。
只需羁押几日。
待我开口，你放人便可。”
说着，庞慧珺从口袋抽出一张支票递给宋应阁，道：
“一千美刀。”
宋应阁没接支票，道：
“不够。”
庞慧珺一愣，她没想到竟会这么贵。
“既然如此，宋科长说个数目。”
宋应阁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千美刀。”
庞慧珺一副你怎么不去抢的模样，道：
“宋科长，我虽然不知道行情。
但有三千美刀，我都能雇人杀周状杰五次了。
你可不要唬我。”
“庞小姐，你有所不知。
抓人容易放人难啊。
真把他杀了，反而要不了这么多。
周朋来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是有跟脚的。
我们抓了又放，就代表抓错人了。
他周朋来必然会掺我一本。
到时候，一顿责罚，是跑不掉的。
搞不好还会因此丢了职位。
三千美刀还是看是史处长的面子上。
若是旁人开口，没个五千美刀，我看都不看一眼。
就是这么个价格，庞小姐要是接受不了，便算了。”
逮着土豪，宋应阁自然得狠狠宰上一刀。
庞慧珺咬了咬牙，道：
“三千便三千。
何时可以下手？”
宋应阁喜笑颜开，道：
“看庞小姐需要，你说什么时候便什么时候。”
“好，我离开南浔之前，会将行动时间告知宋科长。”
正事聊完，宋应阁便要告辞，却听庞慧珺道：
“哈雷特告诉我‘如何杀死一个英雄’一说，是出自宋科长之口。
我本以为宋科长与我是志同道合之人。
今日一见，倒是有几分失望。”
宋应阁不介意道：
“不必失望，正所谓知易行难。
我知，不代表我能做到。
乱世之中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
有余力再去杀些鬼子，便足够了。”
“受教了。”庞慧珺拱了拱手。
宋应阁将支票揣进兜里，摆了摆手，便大步离开了。
他早已达到人不知而不愠的境界了。
宋应阁三人回到旅店的客房后，穆峒并未睡下，仍在候着。
“组长，已经按照您说的安排下去了。
明日南浔镇的人便都能知道了。
再发酵两日，定能沸沸扬扬。
到时候，即便王凤仪是个聋子，也能听到这些传言。”
宋应阁点了点头，道：
“若王凤仪真禁不住激，定会派人上岸刺杀我们。
穆峒，你明日寻个偏远些的地方，我们搬过去住，莫要伤了无辜。”宋应阁吩咐道。
“是，组长。”
“叶佑。”宋应阁喊了一句，道:
“你明日去寻史处长，借些军械过来。”
“借哪些军械？”
“搞一挺机枪，八把冲锋枪。
王凤仪派多少人，咱们就杀多少。”
叶佑是个好战分子，一听宋应阁这么说，立刻来了精神。
“组长，机枪就让我和古强来操作。
卑职保准杀他个片甲不留。”
宋应阁笑道：
“你小子还是个机枪手？
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叶佑一听，顿时急了，道：
“培训的时候，开过机枪，我训练成绩在班里是第一。
组长，您一定要信我啊。”
宋应阁摆了摆手，道：
“这个暂且不提。
记住，明日去借枪之时，提醒史处长，莫要惊动太多的人。
我怕这个消息被人传给王凤仪，他吓得不敢冒头了。”
叶佑一听，是这么个理，道：
“明日我整个大木箱，装些不值钱的东西，就说犒劳绥靖处的兄弟们。
然后将武器装进大木箱带回来。”
宋应阁点了点头，同意了叶佑的计划。
次日，众人都忙碌了起来。
宋应阁去了吴兴县一趟。
吴兴县警局的局长江斓，也是特务处的人。
逮住宋应阁的马屁就一顿猛拍。
宋应阁被其搞得烦躁不已。
“江局长，我需要查阅吴兴县水、陆警的全部人员档案，麻烦你提供一下。”
“是、是。我就去安排人整理。
您看，这也快到饭点了，不如咱们先去吃顿饭，等到了下午，您再来查看？”
江斓腆着脸道。
宋应阁看了眼腕表，才十点半不到，不由得一阵无语。
“江局长的好意心领了。
不过今日确实有要事在身。
烦请速速安排下去。”
江斓见状，只能作罢。
不多时，两名警员抱着档案走进了办公室。
宋应阁抓紧查阅了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宋应阁揉了揉眉心，放下了最后一份警员档案。
这一趟白跑了，又一无所获。
辞别了江斓，宋应阁匆匆赶回了南浔镇。
随后来到了南浔镇南岸的民团驻地。
南浔镇的民团是由当地富豪出资组建，成员都是当地乡勇，其目的是为了对抗水匪劫掠。
但从去年水匪在南浔周边劫掠了十几次便能看出，这个民团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
民团属于半官方的地方自卫组织，名义上受政府领导，但实际上多被当地的乡绅富豪控制。
南浔镇的民团团总便是刘家的刘通。
刘家威望高，且出资也多，派人担任这个团总，无人会有意见。
说明来意后，宋应阁很快见到了刘通。
刘通三十多岁，留着络腮胡，体型壮硕，看上去挺唬人。
他曾祖父乃是刘镛兄弟，虽非刘镛嫡系，但尚未出三代，关系不远。
“宋先生，久闻大名啊。
我今日刚来民团，便听人议论纷纷。
只是不知，这一出激将法若真激怒了那王凤仪。
这后果，宋科长能否担待得了？”
刘通并不知晓宋应阁的真实身份，所以语气很是不善。
显然是怕宋应阁惹毛了王凤仪以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留下烂摊子，让他们自己收拾。
“刘团总，去年水匪便在南浔劫掠了十几次。
摊下来，每个月一次还多。
不知你率领的民团击退了几次水匪，又击毙了几人，抓住了几人？”
宋应阁没给刘通留面子，直接照着后者的痛处骂。
刘通闻言，怒道：
“那也比绥靖处、警察局的那些废物好。
尤其是绥靖处，每年筹集的资金是民团的十数倍，结果呢？
还不是屁用没有。
这些钱若是用在民团，定能让水匪有来无回。”
宋应阁懒得与其打嘴仗。
民团里的那些庄稼汉和杀人不眨眼的水匪比起来，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那些钱真用在了民团上，只怕刘通贪的比史辉还狠。
宋应阁叹道：
“刘团总，我没功夫和你扯闲篇。
这次来，我是想看一看民团成员的档案。
麻烦你带我去取一下吧。”
刘通刚被驳了面子，又怎么肯配合。
“你是什么身份？
警察、绥靖处还是县里的人?”
“都不是。”
“那你便无权查阅。”
宋应阁面色一黑，呵斥道：
“我乃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副科长宋应阁。
军队的事，我都能管。
一个小小的民团成员档案，我如何查阅不了？”
刘通先是被“军事委员会”的名头吓了一跳。
然后又听见宋应阁的职位仅仅只是个“副科长”，顿时心生不屑。
“宋副科长，我不知道调查统计局第二处是什么地方。
在这里，我只认绥靖处和警察局。
别的名头，可唬不住我。”
“不知道是吗？”宋应阁寒声道：
“第二处的名头没听过。
特务处总听过吧？”
“特务处？你是特务处的人？”刘通吓了一激灵。
关于特务处，他原本也不知道。
但某次酒局之上，他听人说吴兴县警局的江斓不过是特务处的一个小角色，上不得台面。
而特务处堪比古代的锦衣卫，有先斩后奏之权。
自那以后，他便将特务处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现在可以让我查看档案了吗？”
“能，当然能。
宋科长，您请随我来。”
刘通立刻换了副面孔。
二十多分钟后，宋应阁放下民团一份成员的档案后，面露喜色。
“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