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王凤仪找你看病之时。
他的病情如何？”
这一点很重要。
它是宋应阁判断王凤仪，是否还活着的重要依据。
老郎中叹了口气，道：
“弹片嵌在他脑袋里，就算是去找西医，也无法取出。
他的病情嘛……
说不准。
就怕受了刺激，血气上涌，那随时都有身死的可能。
而且除了我给他开的药。
他私下一直用大麻来缓解头痛。
但这种毒品，标、本皆不治。
长期吸食，必然会损害大脑，加重病情。
最后一次替他看病之时。
他的情况很不好，都有些癔症了。
又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说不准人都没了。”
宋应阁拿着木下小淳的相片，放在老郎中眼前，问道：
“这个人见过吗？”
老郎中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端详片刻后，道：
“见过。
后面几次王凤仪找我诊治之时，他都陪在身侧。
再后来，每次拿药都是他一人前来。”
果不其然，木下小淳是知道王凤仪病情的。
“你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
老郎中回忆一番后，道：
“大抵是在前年快入冬的时候。
他这个病，冬天是最难熬的时候。”
宋应阁点了点头，让叶佑将老郎中带了下去。
他心中已推断出整件事情的全貌：
王凤仪的脑疾日益加剧，眼看命不久矣。
木下小淳或者说山下二郎，不愿意放弃太湖水匪这股势力。
于是李代桃僵，伪造书信。
假借王凤仪的名义控制水匪。
宋应阁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谁能想到特务处绞尽脑汁想要杀死的王凤仪，竟然早就死了。
不过王凤仪虽然死了，但木下小淳却还在。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木下小淳就是王凤仪。
那么锄奸的目标，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木下小淳。
一念至此，宋应阁对史辉道：
“通知刘、庞两家。
他们府上极有可能有水匪的眼线。
史处长，还得麻烦向两家解释清楚后，带人将两家暂时封锁起来。
这个眼线必须揪出来。”
陈椿离镇时被木下小淳发觉，绝非偶然，必然有人向其通风报信。
如今虽然知道了木下小淳的藏身的小岛，但兵力不够，无法正面攻打。
而揪出通风报信之人，然后利用他钓出木下小淳，是最明智的选择。
“宋科长放心，我这就去办。”史辉答应的很干脆。
没人不想坐享其成。
只需跑跑腿便能逮住大鱼。
从而给他的功劳簿添上浓墨重彩一笔。
这笔账，史辉算的明白。
两个多小时后，宋应阁赶去了刘家。
见到了颜人美的外祖父刘醍清。
刘醍清乃是刘镛三子。
他在前朝时，曾获得头品顶戴和正一品封典，除了是文物收藏家，还是出名的实业家。
在沪市、临安坐拥大量房产。
还与庞慧珺的叔公庞瓒城等人集资在余杭创办了全国一流的丝厂，年产量四十余吨，产品远销欧美、东南亚。
刘醍清六十多岁，但精神矍铄，面容也十分和善。
“见过刘老。”宋应阁作揖行礼。
刘醍清上前一步，抬起宋应阁的手腕，道：
“我昨晚一归家，便听闻宋科长救了小囡之命。
本想登门道谢。
可又听小囡说你公务繁忙。
贸然登门恐会打扰。
不曾想宋科长竟先来了。
失礼之处，还望宋科长莫要见怪。”
“刘老言重，护国安民本就是我应尽之责，当不得如此。”宋应阁反手托住刘醍清的手腕，谦虚道。
颜人美虽有心上前见礼，但毕竟是女眷，只能在刘醍清身后眼巴巴的看着。
宋应阁注意到颜人美的眼神后，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后者慌忙挪开了视线。
宋应阁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脸皮还这么薄。
“宋科长，请移步室内坐下喝杯茶水。”刘醍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应阁婉拒道：
“刘老容禀，在下公务缠身。
此次来是有正事要办。
这盏茶怕是没工夫喝了，还请勿怪。”
宋应阁的来意，史辉已和他说清楚。
这件事，说到底对他们刘家也有益处，他自然不会拦着。
“无妨，宋科长办正事要紧。”刘醍清不在意道。
宋应阁拱了拱手，走到了一旁。
等候多时的叶佑，将刘家众人手写或口述旁人代写的档案，交到了宋应阁手上。
宋应阁没挪步，就站在院子里，翻阅了起来。
不多时，宋应阁眼神微微一亮，一份绿色价值的情报，出现在其面前：
韩鹏，家庭教师，三十二岁。
两个月前受聘，在刘府负责稚童的启蒙教育。
宋应阁将档案扔给叶佑，走到刘醍清身边道：
“刘老，麻烦将贵府入职不满半年的佣人都请出来。
我需要当面问询一番。”
这种不差钱的大户人家，只要主家善良些，许多佣人都能在这里干三代。
所以刘府入职不满半年的佣人，只有寥寥两人。
除了韩鹏，另外一人乃是乡下的啂娘。
两人很快被喊到院子之中。
宋应阁站在两人身前，打量了片刻。
啂娘略显紧张，韩鹏表情松弛。
“家里有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吧？”宋应阁对着啂娘问。
“对、对。”啂娘结结巴巴道。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否则我把你孩子杀了。”
宋应阁恐吓道。
啂娘本就胆小，一听这话，顿时吓得神不附体，跌坐在地上。
宋应阁一把抓啂娘的衣领，恶狠狠地道：
“说，为什么给水匪通风报信？”
啂娘满脸惊恐，道：
“我没有啊。
大人，我是冤枉的。”
宋应阁冷声道：
“昨日上午，你在做什么？”
啂娘泪眼婆娑，嘴唇颤抖着，努力回想了一番后，道：
“昨日小少爷不舒服。
我整个上午都在府里照看他。
这一点，府里的佣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宋应阁本就不怀疑啂娘，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在问询了一圈佣人后，啂娘的嫌疑也被洗清了。
宋应阁随后将目光投向了韩鹏，道：
“你呢，昨日上午人在何处？”
韩鹏拱了拱手，道：
“这位长官，昨日正好轮到我休息。
我整日都在家中睡觉。”
宋应阁笑了笑，道：
“你家中有几人？”
“就我一人。”韩鹏坦然道。
昨日的行动，他相信自己并未露出任何破绽。
“就是说没有人能为你证明了？”
宋应阁似笑非笑的盯着韩鹏。
韩鹏被看的心中有些发毛，但还是硬气道：
“我乃读书人，学的都是四书五经，仁义道德，自然不会撒谎。”
宋应阁笑道：
“好一个读书人。
不知道韩先生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闻言，韩鹏脸色一僵，道：
“特务处拿人也是需要证据的吧？”
闻言，宋应阁眼神一冷，质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特务处的人？”
“这……”韩鹏顿时傻了眼。
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人，三两句一聊，便会露出破绽。
“你的身份在南浔镇又算不上什么秘密。
我是听人说的。”
韩鹏强行解释了一句。
“何时，何地，听何人所说？”宋应阁逼问道。
韩鹏支支吾吾半天，道：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楚了。”
宋应阁嘲笑道：
“韩先生的记性可真差。
我来到南浔镇不过三、四日的时间。
这就记不住了？”
话聊到这里，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韩鹏有问题。
刘醍清一脸恨意地盯着韩鹏。
生意人虽讲究和气生财。
但韩鹏这厮吃里扒外，竟勾结外人，意图谋害主家。
他若不给韩鹏一个教训，以后谁还会把刘家放在眼里？
“宋科长，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能答应。”
宋应阁笑道：
“刘老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待你审完韩鹏后，可否将人交给我来处理？”
刘醍清眼中的杀意，毫不遮掩。
宋应阁点了点头，“小事一桩。”
闻言，韩鹏腿都软了，挣扎道：
“没有证据，你不能随意拿人。
你这是违法行为。
我要告官……”
听到这种蠢话，穆峒、叶佑等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宋应阁笑道：
“既然你知道我们是特务处的人。
为什么还会说出这种话？
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
特务处抓人，什么时候讲过证据？”
说着，宋应阁脸色一冷，下令道：
“将人拿下。”
穆峒等人闻声而动，干脆利落将韩鹏给按在地上，绑了起来。
见此间事了，宋应阁走上前道：
“刘老，多有打扰，还望不要见怪，改日必登门拜访。”
“宋科长替我捉住了家贼。
感谢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
刘府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随时欢迎你大驾光临。”
刘醍清对宋应阁很有好感。
闻言，宋应阁拱了拱手，又对着颜人美微微点头，而后率领众人离开了刘府。
待人走后，刘醍清感慨道：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说着，看了一眼颜人美，不满道：
“和宋科长一比，我那外孙女婿，简直就是个纨绔子弟。
真不知道你爹当初是怎么给你挑的夫婿。”
一想到这，刘醍清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嫁到颜家不过七八载，便撒手人寰。
对于颜家之人，他是没有一点好感。
颜人美有心为孟冠梁辩解，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实，她内心也觉得孟冠梁与宋应阁没有可比性。
宋应阁领着众人离开刘府后，吩咐道：
“穆峒，你带两人将韩鹏押回去后，立即展开审讯。”
“是。”穆峒恭敬道。
“其余人，随我去庞家。”
说完，宋应阁对着史辉道：
“史处长，麻烦你带路了。”
史辉摆了摆手，道：
“不麻烦，诸位随我来吧。”
十几分钟后，众人到了庞府。
庞慧珺早在府外等候多时了。
见到宋应阁后，庞慧珺双眼放光，直接忽略了其身边的史辉。
“宋科长辛苦，有劳你跑一趟了。”
昨日分别后，她脑海就不断的浮现出宋应阁的样子，甚至连梦中都是他。
这让一直将事业放在第一位的庞慧珺，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宋应阁面带温和的笑容，道：
“为了工作，谈不上辛苦。
庞小姐昨日受了惊吓，不知晚上休息的可好？”
庞慧珺脸色稍微有些不自然，但很快调整了过来，笑眯眯地道：
“休息的很好，还做了一个美梦。”
宋应阁不知她话中有话，道：
“如此便好。
不知府上佣人的档案准备好了吗？”
庞慧珺道：
“档案就在府内，还请移步一观。”
就在这时，史辉在一旁发出了干咳声。
“舅舅，你也来了。”庞慧珺这才注意到史辉。
“女大不中留啊。”史辉心中感慨了一句。
随后，一行人进了庞府。
不多时，宋应阁放下了佣人的档案。
这些人没有问题。
将佣人喊出来，问询一番，走完流程后，宋应阁便在庞慧珺依依不舍的眼神中离开了。
庞慧珺对他态度的变化，宋应阁自然能感觉到。
只不过和她相比，宋应阁对颜人美的兴趣更大一些。
回到小院之时，穆峒正在审问韩鹏。
韩鹏被绑在房柱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过没有血迹。
“组长，这厮是个软骨头，没怎么用刑就撂了。”穆峒汇报道。
一个斯文败类罢了，能有什么骨气？
宋应阁一言不发的走到韩鹏身边，掏出匕首，毫无征兆的在其脸上划了一刀。
伴随着韩鹏的惨叫声，鲜血从伤口肆意流出。
“没有血迹的口供，可信度能有多少？”
宋应阁瞥了穆峒一眼。
“组长英明，卑职受教。”穆峒低下了头。
宋应阁一把薅住韩鹏的头发，冷声道：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回答错一个字，我就在你脸上划一刀。
听懂了吗？”
纵使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脖子被人用刀架住，都不敢硬气。
更何况韩鹏这种没骨头的货色。
“您问、您问。
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韩鹏痛的龇牙咧嘴，但眼中却尽是温顺，不敢有丝毫恨意。
“你在为李淳做事？”
“是、是的。
他给我两根小黄鱼。
让我记录刘家之人的生活习性。
我被钱迷了心窍，便答应了下来。”
两根小黄鱼，折合两百多法币。
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笔无法拒绝的金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