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内心挣扎片刻，还是听从了耗子的建议。
他早就不是那个能为战友两肋插刀的军人了。
“传我命令，让前方的二十人直接进攻。”
一名水匪接令后，弓着腰，跑到了前方，道：
“大壮哥下令，让你们开始进攻。”
众人闻言，有个眼角长个痦子的汉子，怒道：
“我日他个奶奶。
贪生怕死的狗东西。
自己躲在后面。
让我们送死。
你回去告诉他，要上一起上，要撤一起撤。
别指望把我们当成炮灰。”
传令水匪有些为难。
痦子男拿枪对着传令水匪的脑袋，道：
“你去不去？”
传令水匪立即服软：
“痦子哥息怒，别开枪，我这就去。”
两拨人就这样拉扯片刻。
大壮拗不过痦子，只得一起进攻。
一群人摸到小院外面。
院内却毫无声息。
甚至连个值夜的人都没有。
这让耗子心中警铃大作。
他偷偷拉住大壮，道：
“特务处的人不可能警觉性这么差。
事情不对劲，我怀疑有埋伏。”
就在这时，河对岸忽然亮起了两盏探照灯。
在探照灯的照耀下，大壮一行人的身影，顿时暴露了出来，无处可躲。
“哒哒哒……”
河对岸的机枪，吐出火舌，疯狂射击。
小院四周空旷平坦，一群水匪与活靶子无异。
仅一轮扫射，水匪就伤亡了七八人，军心大乱。
就在水匪四处逃窜之时，四面八方又响了呼喊声：
“缴枪不杀。”
“缴枪不杀。”
……
“中计了，现在怎么办。”
大壮趴在地上，神色并未有多慌张。
这种场面，他遇见过不少次，心态早练出来了。
耗子想了想，道：
“一旦被抓，生死大权便交到了别人手中，到时候死活难料。
特务处没几个人，无法包围我们。
四周想必都是民团和绥靖处的人。
听声音，南边的喊声最弱。
我怀疑南边是民团的那群软蛋。
你马上组织人，往北边突围。
咱俩趁机往南边跑。
只有这样，方能有一线生机。”
大壮很冷静，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后，虽知有风险，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选择听从。
“兄弟们，我是大壮。
我告诉你们，一旦被抓，必死无疑。
想想死在你们手上的无辜之人。
他们不可能会放过我们。
咱们的命得把握在自己手中。
听我号令，全体向北冲锋。
北边都是民团的那群怂货。
大家一起上，一定能冲出去。”
“穆兄，他们不肯投降。”
洪平想着能兵不血刃，打赢这场仗。
一旦火拼，双方必有伤亡。
穆峒面容冷峻：
“这些水匪本就该死。
既然冥顽不灵，杀个精光便是。
全歼这伙水匪，可是一笔大功劳。
洪督察，慈不掌兵啊。”
闻言，洪平咬了咬牙，吼道：
“全体都有，开枪射击，一个不留。”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枪声骤然响起。
……
元宵节尚未过，年也没过完。
沁芳阁的生意比平时好上许多，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雅间之中，林琳心神不定。
她外勤出的少，经验不足，遇到事的时候，难免有些紧张。
“组长，都这么晚了，木下小淳还会来吗？”
宋应阁拿起酒壶，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只要他中计，今夜便是最好的时机。
今夜若是不来，就说明他没中计。”
没有人能算无遗策。
宋应阁虽筹划的十分周全，但却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一阵密集的子弹声。
他听出来了，是机枪的声音。
木下小淳这一手声东击西，固然漂亮。
但却没有逃出他的算计。
宋应阁站起身来，笑道：
“他来了。”
林琳听到远方的枪声后，不由得精神一振。
鱼儿终于上钩了。
总算不枉她装了一天的小鬼子。
沁芳阁外，木下小淳领着四名水匪藏在对街的昏暗巷子之中。
“二当家，大壮那边开枪了。
咱们是不是也该动手了？”
有名水匪出声道。
木下小淳掐灭手中的香烟，道：
“动手。
切记，我们的目标是那个日本女人。
老大下了死命令。
明日早上，必须看到她躺在床上。”
“是。”四人低声道。
在木下小淳的带领下，四人前后走进了沁芳阁。
一进门，木下小淳便抓住了龟公，道：
“白天花轿游街的那个日本女人，在哪里？”
龟公一脸为难，道：
“大爷，这拍卖时间还没到。
你要是真喜欢，烦请明日准时前来，参与拍卖。”
木下小淳掏出十元法币扔给了龟公，道：
“我这人好奇心重，只想先睹为快。
你放心，我就看看，绝不会做出什么让你们为难的事情。”
龟公借过钱，喜笑颜开。
“大爷，你上了二楼往西。
最里面的雅间便是她的闺房。”
闻言，木下小淳不动神色的领着两人上二楼。
余下二人则守在楼梯口处。
就在这时，一个醉汉东倒西歪的走到了楼梯口的一名水匪身边。
醉汉忽然身子一歪，朝着水匪倒去。
水匪刚想推开醉汉，却感觉心口一痛。
一把匕首已刺入了他的心脏。
旁边的水匪觉察到了异常，急忙掏枪。
可下一秒，两只强有力的手臂，从背后锁住了他的脖子。
任由他百般挣扎，身后的人却纹丝不动。
他努力想转过头，看清背后之人的脸。
“咔嚓。”
脖颈被扭断后，背后之人松开了双手。
他全身瘫软，倒在地上。
末了，他也没看清杀死他的人。
“厉害，一刀毙命。”
古强赞道。
叶佑用水匪的衣服擦了擦匕首，笑道：
“强啊，干脆利落。”
两人互吹一句后，朝着二楼走去。
一旁的龟公，挥了挥手，几名男子从房间中走出，抬走了尸体。
二楼，木下小淳走到了雅间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后，敲响了房门。
“请进。”
熟悉的日语，温柔的声音，让木下小淳内心忍不住雀跃起来。
“咯吱。”
房门推开后，木下小淳见到了坐在酒桌旁的美人。
只是一眼，他便被俘虏了。
这种人间绝色，他从未见过。
回过神后，木下小淳忙用家乡话道：
“您受惊了。”
美人闻言，莞尔一笑，道：
“木下小淳，该受惊的是你才对吧。”
闻言，木下小淳脸色一变，就要掏手枪。
“别动。”
宋应阁从门后走出来，拿着手枪，对准了木下小淳的脑袋。
木下小淳惊疑不定，正欲开口，却眼前一花，然后感觉脑袋一痛，晕了过去。
宋应阁在他身上检查了一番，而后将人绑了起来。
门外的两名水匪，也被叶佑二人轻松解决。
林琳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
刚才木下小淳走进房间之时，她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可随后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没有恶战，没有枪声，甚至没有对白。
木下小淳就这么被抓住了。
想到这，林琳不自觉地看向了宋应阁。
宋应阁感受到林琳的目光，知道她内心的想法，笑道：
“咱们是特务，不是冲锋陷阵的死士。
得多动脑子，明白吗？”
林琳郑重地点了点头。
宋应阁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远处的枪声，只有零星一点。
看来那边的战斗也快结束了。
宋应阁瞥了眼昏迷的木下小淳，吩咐道：
“把人押回警局的分驻所，立刻审讯。”
“是。”叶佑、古强架起了人。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到了分驻所。
说是分驻所，其实就是一处民居，挂了个牌子。
将木下小淳押进临时充当审讯室的房间后，古强一盆冷水，泼到了他脸上。
“呼……”
强烈的刺激，让木下小淳醒了过来。
待弄清自己的处境后，顿时面如死灰。
宋应阁吃着从沁芳阁打包来的夜宵，出声道：
“木下小淳，山下二郎派给王凤仪的上线。
我没说错吧。”
木下小淳叹了口气，道：
“我能活吗？”
“不能，你手上沾了太多中国人的血。”宋应阁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我什么都不会说。”木下小淳硬气道。
宋应阁不屑道：
“听说你很好色。
南浔镇的青楼几乎被你跑遍了。
你觉得一个合格的间谍，会去做这种事情吗？
木下小淳，你的意志力已经被这几年安逸的生活腐蚀了。
我可以断言，你扛不住酷刑。
既然早晚都得开口。
为什么不在死前给自己留些体面？
难道非得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才满意？”
木下小淳抿着嘴，衡量片刻后，道：
“告诉我，你是如何发现我身份的？”
“神田久之啊，前几天你亲手袭击的人，这么快就忘记了？”
“他没有当场死亡？”
“就差一口气。
他把你供出来之后就死了。”
闻言，木下小淳脸色铁青，恨不得扒出神田久之的尸体，挫骨扬灰。
宋应阁吃完宵夜，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道：
“我回答了你的问题。
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木下小淳装聋作哑，对宋应阁的话充耳不闻。
宋应阁挥了挥手。
叶佑给他立刻安排了曹都巷套餐。
木下小淳吃到第三道菜“竹签烤串”时，便忍受不住，大声求饶。
“王凤仪去了哪里？”宋应阁问。
“死、死了。”
木下小淳十根手指的指甲缝，都被扎了竹签，痛的他说话都不利索。
宋应阁眯起了眼睛，盯着木下小淳的表情，问：
“怎么死的？”
血水顺着木下小淳的手指往下滴，他加快了语速，只求速死。
“他当年打仗时，脑袋受过伤。
虽捡回来了一条命，但也留下了头痛的毛病。
只能长期吃药控制。
后来，他又染上了鸦片。
病情恶化，一命呜呼。”
这番说辞，和宋应阁的推理一模一样。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丝疑虑。
如果王凤仪真死了。
小鬼子完全可以扶持别的水匪上位。
没必要让木下小淳这个接头人亲自下场。
这么做会大大增加木下小淳暴露的风险。
而且用伪造的王凤仪手令来控制水匪，只是权宜之计。
纸包不住火，时间久了，定会露馅。
到时，局面反而不利于日本人控制这帮水匪。
这不像是山下二郎会做出来的事情。
“尸体呢？被你埋在了哪里？”
木下小淳道：
“被我绑上了石头，丢进了湖水里。”
“他是哪一天死的？”
“前年的十二月九日。”
“农历还是西历？”
“西历。”
“你绑了几块石头？”
“四块。”
“多大？”
“每一块都有脑袋那么大。”
“从何处扔的？”
“驾船，丢在了太湖。”
“晴天还是阴天。”
“晴天。”
“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
“有月亮还是没月亮？”
“有月亮。”
“几点？”
“一点多。”
“几号扔的？”
木下小淳慢了一拍，道:
“十二月十号。”
“几点？”
木下小淳张口就要回答，却生生止住，而后道：
“一点多。”
“你早餐吃的什么？”宋应阁忽然问。
木下小淳回忆了片刻，道：
“馒头、粥和咸菜。”
闻言，宋应阁斩钉截铁道：
“你在撒谎。”
“事已至此，我没有必要骗你。”木下小淳辩解道。
宋应阁冷笑道：
“十几个小时前才吃过的早餐。
仍要思考片刻，才能回答。
由此可见，你的记忆力不算很强。
而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不用思考，却能对答如流。
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木下小淳愣了一下，慌忙道：
“我对王凤仪身死一事印象比较深刻，所以才能记住细节。”
“是吗？”宋应阁反问了一句，接着道：
“那我且问你。
那夜的月亮。
是什么形状？
新月、蛾眉月、上弦月、盈凸月、满月、亏凸月、下弦月还是残月？”
闻言，木下小淳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水。
宋应阁冷笑道：
“你不是印象深刻吗？
为何不回答我？
还是说，你此刻正在心中推算西历1935年12月10日，是农历的哪一天？”
木下小淳仍未开口。
“说！”宋应阁呵斥道。
“上、上弦月。”
木下小淳给出了答案。
“蠢货！
那一天是农历十一月十五日！
满月！”
宋应阁掏出了匕首，站到了木下小淳的身前，威胁道：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告诉我。
王凤仪到底是生是死？”
木下小淳一脸畏惧的盯着匕首，终于开了口。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