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阁刚走出闸北火车站,便敏锐感觉到,三道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被人盯上了?
这是把我当成肥羊了?”
火车站鱼龙混杂。
许多外地人初次来沪,刚出火车站,便被地头蛇给盯上,要不了许久,就会被骗得身无分文。
宋应阁低头看了眼腕表,八点一刻,而后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环顾四周一圈。
用余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一人伪装成卖烤红薯的小贩。
一人在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
还有一人,靠出站口旁的报亭在抽烟。
见此情况,宋应阁立即推翻了先前猜测。
看这伙人的专业程度,就绝不可能是地痞流氓,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
“我的行踪泄露了?”
宋应阁想不出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从他命人买票到上火车,不过两三个小时的时间,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获知他的行踪,并且传到沪市?
“小鬼子?党调处还是别的势力?”
宋应阁懒得去猜测了,反正监视之人就在火车站,抓来问问不就清楚了?
“被人盯上了,报亭、烤红薯摊、茶馆二楼。”宋应阁低声对着洪木、敖霸阳道。
洪木脸上没有表情,但心头却是一惊。
此时已是晚上,视线受阻,加之人来人往,他还真没有觉察。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与宋应阁的差距。
敖霸阳的心思则简单许多,不管是谁,直接把人抓走就行。
“我负责茶楼的那个,霸阳负责红薯摊,洪木负责报亭。”
宋应阁没有丝毫征兆地,朝着茶楼狂奔而去。
这让在二楼监视宋应阁的壮硕男子,顿时慌了神。
“他发现我了?这、这怎么可能?”
壮硕男子的大脑还在思考,但身子已经站了起来,朝着另一侧的窗口奔去,他准备跳下二楼逃走。
可当翻窗跳到地上后,却发现宋应阁竟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你……”壮硕男子虽然有点懵,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抬拳朝着宋应阁攻去。
宋应阁微微侧身,躲过壮硕男子的拳头,而后一个手刀敲在了其脑后。
下一瞬,壮硕男子腿一软,倒头就睡。
当宋应阁提着壮硕男子回到街面之时,另外两人也被拿下。
敖霸阳的动作与宋应阁如出一辙,单手提着一个昏迷的瘦弱男子。
洪木力气小些,用手铐将矮小男子的双手铐在其身后。
三人聚到一起后,这奇怪的一幕,立刻吸引了过路人的目光。
“师父,咱们去哪儿?”敖霸阳问。
“去牧长歌那里。”宋应阁道。
牧长歌是A科二组的组长。
一个月前被宋应阁派到沪市发展线人、熟悉环境以及布置安全屋。
如今,监视之人的身份未知。
安全起见,宋应阁不想与沪站的人联系。
随后,三人喊了两辆出租车,朝着南市驶去。
这个时期,出租车在沪市已不是什么新鲜玩意。
早在1908年,沪市便出现了出租车的雏形。
不过这种交通方式,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妥妥的高消费。
坐几个小时的车,就能花光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堪称天价。
牧长歌在华界南市的海潮路的居民区租了一间小院,当作据点。
很快宋应阁等人,乘车到了沪市火车南站。
海潮路距离南站不远。
谨慎起见,宋应阁故意在此下车。
就算有人找到司机,询问宋应阁等人的踪迹,也是白搭。
下车之前,宋应阁将壮硕男子弄醒,然后掐着他的手臂,朝着海潮路走去。
敖霸阳也有样学样。
单手提人,太过引人瞩目。
这么做,能减少别人的注意。
很快,宋应阁等人来到了小院外。
“咚…咚咚…”
有规律的敲门声后,门后响起了牧长歌的声音:“谁?”
“是我。”宋应阁轻声回了一句。
门打开后,牧长歌将宋应阁等人迎进了屋内。
“科长,您来沪市怎么不提前发个电报,我好去车站接您。”
牧长歌一脸惊喜的模样。
宋应阁拍了拍牧长歌肩膀道:
“早知道就提前和你说了。
这不,刚出车站,就被人盯上了。
别的话先不说。
安排三个房间,先审审这伙人。”
闻言,牧长歌脸色顿时一变,用凶狠的目光盯着三人。
他虽是走徐仁季的路子进的A科。
但他心里清楚。
如果宋应阁出现什么意外。
他这个组长铁定当不安稳。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没敢耽搁,牧长歌火速安排了三间空房,而后陪宋应阁一同审问壮硕男子。
另外两人,则由敖霸阳、洪木分别审问。
“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有人给你通风报信?”
壮硕男子的第一句话,就让宋应阁皱起了眉头。
“你是在审我?”
壮硕男子道:
“不敢。
我只是好奇。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
还有,别对我用刑。
你们的手段我很清楚,我扛不住。
与其这样不如干脆招了。”
宋应阁乐了,道:
“说说吧,你受谁的指使?”
壮硕男子摇了摇头,道:
“不知道。
我们兄弟三人都没见过他。
只不过是拿钱办事罢了。”
“拿钱办事?”
“不错。
在法租界有个死信箱。
他需要我们做事的时候。
会把任务内容和钱一起放进去。
我们一直通过这种方式联系。”
“你们这次接的是什么任务?”
“在闸北站等你出现,然后跟踪你,弄清你的落脚点。”
“你有我的相片?”宋应阁问。
“他给我一张,你大学的集体毕业照。”
大学集体毕业照,这个隐患宋应阁当然知道。
只是毕业之后,大学同学各奔一方,散落在天南海北。
有些人甚至都出了国。
就算他想把相片收回来,也没那个能力。
如今果然被人钻了空子。
宋应阁在特务处爬到这个位置,他的相片,早就被有心人弄到手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这班火车到沪?”
壮硕男子摇了摇头,道:
“昨晚的时候,他下了任务。
说你会在这两三天来沪。
坐哪一班火车不清楚。
不曾想刚盯了一天,你就出现了。”
这个回答,让宋应阁为之一惊。
如果是行踪泄露,反而很正常。
可幕后之人竟然预测到了自己的行踪,这就很可怕了。
难道说兔子小姐在火车上与人起争执,是故意留下的破绽?
可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将自己引到沪市吗?
宋应阁只感觉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推动着这一切。
“知道我落脚的位置后,你如何跟他联系?”
“你想顺藤摸瓜,抓住他?”壮硕男子笑道。
宋应阁脸色垮了下来,问:
“你认为不可能?”
“虽然我看不见。
但我可以保证,以他谨慎的性格。
绝对会派人在闸北站,盯我们兄弟三人。
当你抓住我们三人离开的时候,或许他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还真是个难缠的对手。”宋应阁心中的兴趣更浓了。
蠢货抓多了,他丝毫没有成就感。
只有和这种聪明人对弈,他才能体会到猫捉老鼠的乐趣。
“他之前还交给过你们什么任务?”
“从前年开始,就开始和他合作。
但他的活不多,都以盯梢为主。”
“跟踪过哪些人?”
“富豪、官员之类,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
还跟踪过一个你们特务处的人——梁明东。”
闻言,宋应阁心里咯噔一下,道:
“梁明东?督察股的副股长?”
“对,去年的时候,有一次梁明东来沪。
我们在盯梢过程中发现,他竟然和小鬼子有接触。
这一单,可是让我们兄弟三人赚了不少钱。”
壮硕男人的话,不禁让宋应阁开始沉思了起来。
梁明东将小册子卖给了兔子小姐。
兔子小姐的死,似乎和这个幕后之人扯上了关系。
而幕后之人又知道梁明东勾结小日本。
那这两人之间会是什么关系?
宋应阁抬起头,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团迷雾。
“还有什么任务?”
“没了,就这么多。
我们不止做他一人的生意。
只不过他出手比较阔绰。
所以会优先为他服务。”
壮硕男子道。
“牧歌,你继续审问,务必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
宋应阁说完后,便离开房间,找到了洪木、敖霸阳二人,对了一下口供,发现三人确实没有说谎。
“组长,这幕后之人的目标,似乎是你。”洪木分析道。
宋应阁点了点头,道:
“他用兔子小姐撒下诱饵,将我引到了沪市。
然后派人盯着我,想查清我的落脚点。
你说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策反我?杀掉我?”
“沪市不比金陵。
租界在侧,我们掌控的范围有限。
这种情况,方便他的行动。
但他和您无冤无仇,没理由要您的命。
我猜测,他极有可能与日本人有联系。
目的就是抓住你,然后逼您为他们效力。”
洪木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
“但从严瑞被捕,牵扯出梁明东。
再到梁明东供出兔子小姐。
这些事,都是我在主导,并具有一定的偶发性。
他不可能提前预知。
如果说兔子小姐的死,真是他一手策划。
他为何送匿名信,又为什么杀死兔子小姐?
用活着的兔子小姐,岂不是更能吸引我来到沪市吗?”
宋应阁的疑问,洪木无法解答。
“师父,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要您的命呢?”敖霸阳出声道。
宋应阁摇头道:
“就算如此,前面的那些问题,同样无法解释。”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许久之后,宋应阁道:
“你二人,你立即联系周伟龙,让他调动沪市警察,连夜排查兔子小姐的真实身份。
就算是大海捞针,也要把人给我捞出来。”
“是,组长。”
洪木询问清沪站的地址后,顾不上休息,领着敖霸阳离开了小院。
金陵,曹都巷,审讯室。
梁明东已许久未喝水饮食,身上也布满了伤痕。
毛人风终究还是对他用了刑。
“毛主任,您就别问了。
许多事我不说,还能有条活路。
一旦开了口,别说是我了。
就算是你,也落不着什么好。”
梁明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哀求道。
毛人风精神抖擞,梁明东越是这么说,他越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初来乍到,地位不稳,急切需要一桩大功劳,让他站稳脚跟。
再说了,他不信有什么事情,是戴笠罩不住的。
“你可能不知道。
当委员长看到小册子的时候。
就对你的生死漠不关心了。
也就是说,现在能决定你生死的人,是我。
特务处酷刑数不胜数。
你这才到哪里?
慢慢享受吧。”
毛人风手中拿着烧红的烙铁,出声威胁道。
梁明东长叹一声,道:
“事到如今,我也没活路了。
我只求在我坦白之后,你能给我一个痛快。”
毛人风见梁明东松口,脸上露出几分笑容,道:
“放心,只要你配合。
我保你无性命之忧。”
梁明东认命般的叹了口气,道:
“前几天,我回金陵之时,兔子小姐曾和我说过。
她与特务处本部的某位高层,也曾达成过交易。
并且那本小册子,她也转手卖给了他。”
毛人风心中一惊,忙道:
“住嘴。”
随后,他看向了一旁的沈炜,厉声道:
“这件事绝不可外传。
若是我在外听到任何风声。
保证让你脑袋搬家。”
沈炜畏畏缩缩道:
“是、是,卑职明白。
您看,要不卑职去审讯室外守着?”
他是真不想听这些秘密。
毛人风道:
“留下听。
你要是走了。
谁能证明梁明东接下来说的话?”
“卑职不如去隔壁,将录音设备打开。
如此一来,有了录音,自然能证明。
您放心,卑职绝对不偷听。”
沈炜拍着胸脯保证道。
毛人风思量片刻后,点了点头。
待沈炜离开后,过了片刻,估摸着录音设备已经打开后,毛人风道:
“从头说。”
梁明东将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后,毛人风问:
“那位高层是谁?”
“这个我不清楚。
不过兔子小姐曾经和我说过。
前几天,她将蒋大公子回国的消息卖给了那位高层。
这个消息,是独家绝密。
当时整个金陵,只有两人知晓。
一个是委员长,还有一个就是她。
这几日,我听到曹都巷在传这个消息。
想必是那位高层所透露。
如果你能查出消息的源头是谁。
那他就是曾和兔子小姐有过接触,并拥有第三本小册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