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是一个很奇葩的国家。
它们有一种特别的生产力——性生产力。
明治维新时期，日本的政府颁布了一道特殊的政令——娼妓解放令。
它们鼓励日本妇女去海外为国家、家庭“赚取”外汇。
几十年间，她们通过这种方式，也确实赚取了大量外汇。
随着日本势力的扩张，这些娼妓，也随之来到东北、天津、沪市等地。
到了去年，仅沪市的“日租界”，有营业执照的妓院，就高达两百多家。
此外，还有大量私下经营的暗娼。
在离日领事馆不远的乍浦路，有一家名为“东和馆”的歌舞伎馆，足有九百多平。
它的中间是个剧场。
四周是相互隔离的单间，有演出时，便可作为看戏包厢。
平日里，则租给日本妓女当作包房。
宋应阁随着井上日昭，一路来到乍浦路，眼瞅着他走进了东和馆。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才两点多钟。
“这么急不可耐？”
宋应阁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他在盯梢前，特意伪装过，不怕被人识破身份。
一走进东和馆，嘈杂纷乱的声音，扑面而来。
宋应阁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有时候，听力太好，也不见得是好事。
一位歌伎走上前，拿出名册道：
“先生，您有熟悉的歌伎吗？
若是没有，可在此挑选。”
宋应阁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脸上画着浓妆，一股劣质化妆品的气味，让人忍不住地屏息。
宋应阁掏出手帕，捂着鼻子。
又扔给她一日元的小费。
挥了挥手，示意她离远些。
“你们这里的花魁是谁？”
浓妆女子没在意宋应阁嫌弃她的举动，退后两步，笑道：
“东和馆一共有两位花魁。
森本美纯和日野铃音。
她们啊，都在三楼呢。”
东和馆一共有三层。
第一层租给了妓女。
第二层租给了歌伎。
租金都相对低廉。
歌伎不同于艺伎。
前者是会些才艺的妓子。
后者是专业的表演者。
在日本二者的社会地位，可谓天差地别。
当然了，在大人物眼里，二者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第三层的空间，一部分用于办公。
另一部分，则是两位花魁的专属“游女屋”。
与楼下相比，空间更宽大，更豪华。
井上日昭进了东和馆后，并未在一、二楼停留，直奔三楼而去。
宋应阁思考两秒钟，决定跟上去。
上了三楼，视线豁然开朗，空气也清晰许多。
井上日昭行走时，步距不大，但步频很快，几个呼吸间，便进了左侧的游女屋。
这时，右侧的游女屋旁，一个穿着和服，看上去十八九岁，面容姣好的少女，迎了上来，鞠躬细声道：
“先生，请问您找森本美纯小姐吗？”
宋应阁仰着头，态度倨傲，用日语道：
“森本美纯现在有客人吗？”
“没有呢，您请随我来。”
少女弯着腰，踩着小碎步，在前面带路。
宋应阁走进右侧的游女屋后，又有两名女子，上前问好，将其带进一间装修典雅的包厢。
包厢内跪坐着一位二十岁出头，画着淡妆的歌伎，想来应该就是森本美纯。
森本美纯不愧是东和馆的“花魁”之一。
雪肤樱唇，眼波流转。
举止间，皆是温婉。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吧？”森本美纯行了一礼后，将前者的外套，挂在墙角的衣架。
宋应阁坐在案几后面，神情冷淡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森本美纯脸上的笑容，并未因此减少。
她跪坐在案几前，开始表演所谓的“茶道”。
点茶、沏茶，一气呵成。
动作柔美，似翩翩起舞。
表演期间，森本美纯的嘴巴也没闲着。
挑起话题，开始聊天。
想成为花魁，必须得有高级的聊天技巧，知道该如何哄顾客开心。
“先生，请问该如何称呼您？”
“近卫智夫。”宋应阁穿上了老马甲。
森本美纯小嘴微张，一副惊讶的模样。
“您是近卫家族的人？”
宋应阁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满道：
“和、敬、清、寂四个字。
在你的茶道中，丝毫没有体现。
难道来到国外，你连茶道之本，都忘了吗？
你是如何当上花魁的？”
闻言，森本美纯立即茶壶搁在案几上，往后挪了两步，跪地磕头致歉：
“近卫君，请原谅我的失礼。
求您再给我一次，重新表演的机会。”
宋应阁冷哼一声，道：
“看来你不如东和馆的另一位花魁。
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说着站起身子，作势欲走。
这可是近卫家族的人。
森本美纯如何肯放弃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
睫毛轻眨，顿时想到了办法，道：
“近卫君，如果您去找日野铃音相陪。
请务必要当心一些。”
宋应阁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问：
“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森本美纯见这番话起了作用，心里一喜，道：
“日野铃音在一个多月前。
还是一名普通的妓女。
只能接触到最底层的人。
我听人说，她好像有传染病。”
宋应阁奇道：
“那她是如何成为花魁的？”
花魁并非偶然出现。
她们在小的时候，便要接受艰苦的训练。
如此长大后，才有成为花魁的可能。
普通的妓女嘛……
张开腿就行。
森本美纯道：
“一个多月前，有一位名为井上日昭的富商，被她迷住了。
过了没多久，日野铃音便成了花魁。
我觉得，井上日昭与东和馆的老板细川勇，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
宋应阁眯起了眼睛。
井上日昭没理由无缘无故去捧一个妓子。
除非日野铃音成了他的线人。
要知道东和馆，并非只有日本人才会来光顾。
许多中国人和洋人，同样会来这里找乐子。
“哦？你之前没接待过井上日昭？”宋应阁问。
如果是为了收集情报，井上日昭于情于理，都应该先尝试收买森本美纯才对。
森本美纯回忆了一会，道：
“接待过。
但他总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问我服侍过哪些达官显贵。
我如实回答后，他表现得兴趣缺缺的模样。
没过多久，便离开了。”
宋应阁冷笑一声，道：
“说不定，你的某位大人物客户，把他吓走了。”
森本美纯想了想，道：
“好像还真是。
当我说岩井副领事是这里的常客后。
他便没了谈兴。”
闻言，宋应阁了然。
想来是井上日昭本欲收买她当线人。
但摸不准岩井英一与她的关系。
又不想平白得罪岩井。
便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日野铃音。
“或许可以拿这一点，来做做文章。”
宋应阁看着森本美纯，眼神莫名。
随后，他扔下两百日元，推门离开，留下一脸不甘心的森本美纯。
三点多钟，井上日昭走出东和馆，横穿公共租界、法租界，来到龙华镇的北部。
宋应阁记得淞沪警备司令部，便在附近。
时任司令，乃是杨虎。
他可谓是一个“妙人”。
当初为了拉拢戴笠。
他直接将自己的三姨太陈华拱手相送。
戴笠风流成性，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唯独陈华，始终是他的心头好。
除了不争不抢，这个优点。
她还是戴笠的诸多女人中。
在事业上，对其帮助最大的那一位。
言归正传，井上日昭来到龙华镇后，似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在附近警备司令部附近闲逛。
偶尔停下来，拉着路人聊聊天。
就这样，一直到了天黑之际，他才返回。
“这厮难道对警备司令部有什么想法？
还是说，为了以后做准备？”
他没有答案，但心中除掉井上日昭的决心，愈加坚定。
晚上。
宋应阁来到虹口北川路十六号，一栋二层高的小洋楼外。
洋楼的主人，是大田佐胜。
他多数时间都在军中。
偶尔休息之时，才回这里。
平日里，洋房只有他的夫人佐野莎子，和三个佣人居住在此。
佐野莎子是叶铎的投名状之一。
当初，宋应阁还吩咐王祯，策划过一场针对她的‘意外’。
如今想想，真的感谢自己那时候的“仁慈”。
否则按照他现在的性格。
佐野莎子必会死在“意外”之中。
在宋应阁的计划中，佐野莎子是挑动大田佐胜和井上日昭矛盾的关键之人。
半夜，等到洋房的灯火都熄灭后，宋应阁悄悄潜入了进去。
他的目的很单纯，只是想多了解佐野莎子一番罢了。
从房间的装修、布置，再到她的首饰、衣着，都能体现一个人的性格。
顺着阳台，轻松爬上二楼。
轻轻推开，他走到卧室门口。
房内，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显然佐野莎子已经入睡。
宋应阁掏出铁丝，在锁孔里鼓捣两秒，然后轻推房门，走了进去。
房内的装修、家具，皆是西洋风格。
宋应阁走到床前，打量了佐野莎子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佐野莎子，看上去三十岁左右，肤白貌美。
左眼眼角下，长着一颗泪痣，为她平添了几分妩媚的气质，让人印象深刻。
房间西侧，靠墙的位置，立着三个大衣柜。
宋应阁打开后发现，除了少数几款男装，剩下的全是时髦的女装。
日本传统的和服，也仅有三四件。
“看来佐野夫人思想比较西化啊，很有可能留过学。”
宋应阁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随即眉头忽然一挑。
他在衣柜的底部，竟发现一处暗格。
怀着好奇的心思，宋应阁推开木板，看到了藏在其中的一摞书：
《全译金瓶梅》
《好色一代女》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
宋应阁人麻了。
他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结果就这？
抱着谨慎的态度。
他对每本书都进行了细致检查。
但事实证明，这真的只是几本书。
“这是得有多压抑啊……”
宋应阁转头看向佐野莎子，一时间，竟不能直视。
不过想来也正常。
大田佐胜身为海军陆战队情报处的处长，常年在陆战队司令部大楼工作。
司令部大楼的南边便是海军俱乐部。
说是俱乐部，但其实就是高级一些的慰安所。
除此之外，什么娱乐所、集会所，某某军官饭店、宾馆、酒吧，虽名称不同，但都是一个东西。
家花没有野花香。
大田佐胜流连花丛，忘记给家花浇水，并不意外。
宋应阁将房间恢复原状，又瞥了一眼佐野莎子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次日，清晨。
佐野莎子睡醒后，睁开双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
伸手摸了摸身侧空空的床铺，眼中露出了几分哀怨之色。
她的志向，并非做一个家庭主妇。
而是想成为一名服装设计师。
从英国毕业回到日本后，突如其来的联姻，打断了她追逐梦想的脚步。
碍于家族的压力，她只能答应下来。
但婚后的生活，很不如意。
大田佐胜有严重的大男子主义，根本不允许她外出工作。
她反抗过、逃跑过，但无一例外，都没有成功。
并且，次次都会招来毒打。
因为是政治联姻。
佐野家族的人，绝不允许离婚之事发生。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笼中鸟般的生活。
起床、梳妆、吃饭、出门逛街。
日复一日，枯燥且乏味的生活，让她痛不欲生。
下了车，再次来到金陵东路的先施公司百货。
她抬头看着这幢七层高的大楼。
仿佛间，它化作了一个巨大的鸟笼，企图将她困住。
就算将其中的商品全部买下，也不会让她有丝毫的欢颜。
灰白的世界，在目光触到一位身着笔挺西装，高大英俊的男人之时，蓦然有了色彩。
虽然他是亚洲人，但“英伦绅士”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却能完美贴切。
不、不止如此。
他身上散发的贵气，更像是古堡里走出的王子。
男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转过头看来。
双目对视的瞬间，一阵酥麻似触电的感觉，传遍了她的全身。
在男人收回目光后，她忽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见他走进百货大楼。
她下意识地抬起脚，跟了上去。
上到三楼，见男人走进咖啡馆，她又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一进门，她便抬眼四处寻找，连侍应生的问候，都置若罔闻。
“你是在找我吗？”
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转过身，却发现她追寻的英俊男人，就站在她面前。
一瞬间，小鹿乱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