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野莎子听见男人说的并非日语。
下意识地，用一口沪市腔道：
“不、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这一口沪市话，十分地道。
旁人若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恐真以为她是沪市人。
“相请不如偶遇，不如一起坐下来，喝杯咖啡？”男子露出爽朗的笑容。
此话正中佐野莎子下怀。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男子道：
“我姓葛名颂，你可以喊我葛先生。
女士，我该如何称呼你。”
男子其实就是宋应阁。
他今天故意到此，就是为了接近佐野莎子。
本来打算来一个英雄救美的俗套桥段。
不曾想，佐野莎子竟这么容易上钩。
倒是省了他一番力气。
宋应阁趁着佐野莎子低头思考的工夫，伸手对着楼下的敖霸阳等人，做了个手势。
敖霸阳等人见状，酸溜溜地离开了。
起了大早，什么活没干。
任务目标便被科长轻松拿下。
为什么科长可以靠脸吃饭？
而他们想快乐一下，就只能掏钱。
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我叫叶莎，你喊我叶小姐就好。”
这个时期，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对小鬼子，没有好感。
佐野莎子不想引起宋应阁的反感，所以瞒下了日本人的身份。
宋应阁笑眯眯地道：
“叶小姐，喝什么咖啡？我请客。”
他已经猜透了佐野莎子的心思。
原本以为自己是猎人。
没想到竟成了猎物。
随后，两个人喝着咖啡，谈天说地。
一个有情，一个有意。
仅半个多小时的功夫。
二人便熟络了起来。
“叶小姐在哪里高就？”宋应阁问。
佐野莎子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看着窗外出神。
实际上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连自己是日本人身份，都不想暴露。
更别提她那位身为日本军人的丈夫。
这要是如实相告。
眼前的男人，对自己的印象定会跌至谷底。
见状，宋应阁又问了一遍。
佐野莎子装着才听到的样子，道：
“我是服装设计师，在一家公司上班。”
为了防止追问细节，她又接着道：
“叶先生在哪里高就？”
宋应阁不紧不慢地说：
“那真巧了，我家里便是做这方面生意的。
叶小姐在哪家公司？
说不定，咱们还有生意往来。”
“是一家不出名的小公司，估计你没听过。
对了，你听过DDS咖啡馆吗？”
佐野莎子生硬地将话题转移开。
她虽然聪明，但毕业后就结婚，成了家庭主妇，没什么社会阅历。
哪里会是宋应阁的对手？
两人又聊了片刻后，宋应阁道：
“叶小姐，我还有些事，便先行一步了。”
说完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佐野莎子有些着急。
她想继续与宋应阁保持联系。
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宋应阁没给她思考的时间，挥挥手，走出了咖啡馆。
欲擒故纵这一招，他早就烂熟于心。
婚姻的不幸，加上枯燥的生活，让佐野莎子一直压抑着情绪，使她如同一堆干柴，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将其点燃。
英国的留学经历，重塑了她的审美和择偶观。
而宋应阁英俊贵气、高大绅士的外表，正好能满足，她对异性所有美好的幻想。
对她而言，前者不止火星，更是一团炽热的烈火，彻底将她点燃。
宋应阁的离开，并没有让她的内心冷却下来。
反而像是，被四月的柳絮拂过肌肤，极痒。
离开先施公司后，宋应阁唤来敖霸阳等人。
让他们装成嫖客的模样，盯紧东和馆的日野铃音。
详细记录她接待过的每一位顾客，尤其是其中的中国人。
同一时间。
公共租界，福煦路多福里，一栋假三层的砖混小楼。
这里是万睦在上个月创建的红党秘密办事处。
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后，改为八路军驻沪办事处。
二楼，卧房之中。
万睦给老李递了一根烟，道：
“鹿角的情况如何？”
鹿角是孔观星的代号。
闻言，刚准备点燃香烟的老李，一口气将火柴吹灭，叹道：
“这孩子的性格太执拗。
执意要去山下二郎手底下潜伏。
我好说歹说，还是劝不住。
但从理性上来说，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万睦掏出打火机，替老李点着了香烟，道：
“这个情况，我先前已从电报之中获悉。
让鹿角去潜伏。
是你们沪市地下组织经过严肃讨论后，做出的决定。
对此，我并无异议。”
老李愁容满面道：
“可他毕竟是你……”
万睦一抬手，打断了老李的话，道：
“他先是一名党员，而后是一名战士。
除此之外的任何身份，都不重要。
这次见面，纯粹是因为公事。
说一说他在小鬼子那里的近况吧。”
老李叹口气，道：
“他因为沪站直属交通员的身份，被小鬼子看上，而后被策反。
后来，没了这层身份，他的价值大打折扣。
而且山下二郎对他并没有多少信任可言。
现今，他被随手安置在华界潜伏。
山下二郎可能只把他当做了一步闲棋。”
闻言，万睦沉思良久，道：
“立即启动对鹿角的甄别程序。”
老李一愣：
“鹿角那种宁折不弯的性格。
你还不了解吗？
他怎么会叛变？”
万睦严肃道：
“这是命令。”
“是。”老李虽不理解，但只能接受任务。
万睦继续道：
“若他果真叛变。
一切按照纪律处置。
若排除了他叛变的嫌疑。
便假意与他接头。
看看是否有小鬼子暗中跟踪。”
老李恍然大悟，道：
“你是怀疑他可能暴露了身份？”
万睦摇了摇头，道：
“不只是他。
在沪市活动的同志，都必须筛查一遍。
尤其是和日本人有接触的同志，更要重点甄别。”
听闻此话，老李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万睦绝不会无的放矢，此举必有深意。
说不定，是从别处得到了什么消息。
“经理同志，请你放心。
回去后，我会立即转告其他同志，进行讨论。
我们沪市地下组织，一定会重视这项任务。
保证不折不扣的执行到位。”
万睦叮嘱道：“一定要注意控制知情范围，以免打草惊蛇。”
“明白。”老李郑重道。
交代完这件事后，万睦表情变得轻松了起来，笑道：
“组织上准备交给你们，两个艰巨的任务。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信心完成。”
老李见万睦这副模样，知道十有八九是好事，当即道：
“我说经理同志。
你就别卖关子了。
有什么好事？赶紧说来听听。”
万睦笑着伸出两个手指，道：
“第一件事。
前两天，组织上从外地运来一批药品和医疗器械。
如今正放在一处民居。
我需要你们利用地下交通线，将这批物资运到郑州，交给那里的同志们，再由他们转运西北。
老李，这批药品，可是老家目前最急缺的物资。
你可不能掉链子啊。”
老李拍着胸脯道：
“现在到郑州的交通线，安全畅通。
运点药品，不算什么难事。
这件事，一准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万睦笑道：
“药品不多，只有五箱。”
老李收敛起笑容，认真道：
“五个手提箱？那还真不少。”
万睦脸上的笑意更盛：
“不是手提箱，是木箱。”
“木箱？”
老李神情错愕，而后用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问：
“这么大的木箱？”
万睦“哈哈”一笑，道：
“差不多。
你不会被吓住了吧？”
老李还真有点被惊到。
他干这么久。
就没见过这么多的药品和医械。
难道是哪个华侨富商所捐赠？
思考一小会后，老李道：
“能运。但需要更长时间。”
“半个月？”万睦问。
老李摇摇头，道：
“这么短的时间，肯定运不过去。”
万睦知道其中的难度，退了一步，道：
“我最多能给你二十天的时间。”
正常情况下，从地下交通线，到达郑州，需要两天的时间。
一来一回，就是四天。
二十天，最多能跑五趟。
一趟得运一木箱的货。
这并非什么简单的事情。
老李咬了咬牙，道：
“行，就算豁出去这条老命，我也把任务给完成了。”
事到如今，只能冒些风险，多派些人手了。
“你这条老命可得留着。
有个更重要的任务。
需要你们去做。”
说着，万睦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公文包，递给了老李，笑道：
“打开看看。”
老李不明所以地接过公文包，拉开拉链，往里瞧了一眼，下一瞬，吓得合上了公文包，惊道：
“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万睦看见老李的反应，颇觉有趣，当即娓娓道来。
了解情况后，老李喜忧参半。
这个医械厂的意义，太过重大。
有了它，一旦战争来临，不知能拯救多少同志和战士的生命。
老李面色肃穆道：
“我向组织保证，我和沪市的同志们必定会将医械厂搞好，绝不出一丝岔子。”
万睦知道老李的能力，道：
“时不我待，抓紧时间。”
他相信有宋应阁在暗处盯着，医械厂不会有问题。
晚上。
宋应阁来到虹口地区，找了家赌场，一头扎了进去。
他来此并非为了赌钱，而是寻找“猎物”。
这家赌场，是在所有赌场之中，最低的那一档。
赌厅狭窄逼仄，烟雾缭绕，臭气熏天。
来这里光顾的赌徒，大多是日本的浪人、苦力等底层人士。
看着一张张或兴奋或懊恼或麻木的脸，宋应阁内心毫无波动。
在赌场观察几分钟后，他找到了狩猎的目标。
一个三十多岁，胡子拉碴，双眼凹陷，面容枯黄的瘦小男人。
显然，他不仅赌，还沾了毒。
瘦小男人挤在赌桌边上看了半天，却迟迟没有下注。
但脸上兴奋的表情，证明他并非不想赌。
而是没了赌资。
宋应阁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瘦小男人扭过头，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抹深棕色。
这是一张百元面值的日币。
宋应阁用双指捏着纸币，抖了抖，用日语道：
“想要吗？”
瘦小男子双目放光，哈巴狗似的疯狂点头。
这可是他两三个月的工资，他怎么可能不眼馋。
“跟我出来，替我办件事，这笔钱就是你的了。”
宋应阁说完，朝着赌馆大门走去。
瘦小男子没有犹豫，紧紧跟随。
出了赌场，宋应阁将其领到一处狭窄的巷子里，道：
“明天上午八点，带上你的护照，去外白渡公园等我。”
说完，将一百日元，塞进了瘦小男子手里。
“您想要我做什么？”瘦小男子紧紧攥着钱，神色紧绷。
他虽好吃懒做，但也明白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宋应阁想干什么？
他的目的很简单。
那就是利用瘦小男子日本人的身份。
去注册一家商行。
然后，把他给杀了。
如此，他便可以顶着这家商行的名义，进行大批量的药品采买。
宋应阁又从钱包里，拿出二百日元，在瘦小男子眼前晃了晃，道：
“只要明天你准时达到。
这些钱，就是你的。”
说完，不给瘦小男子讨价还价的机会，径直离开。
宋应阁相信，瘦小男子明天一定会来。
后者要是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也不至于沦为赌徒。
第二日，八点整。
宋应阁到达外白渡公园之时。
瘦小男子已坐在长凳上等待。
“换上它。”
宋应阁扔给他一套西装和鞋子。
瘦小男子依言照做。
“护照带了吗？”
“带了。”
宋应阁拿过护照看了一眼。
西田康，二十八岁，福冈人。
确认过信息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个文件袋，塞进西田康的怀里，道：
“带着这些资料和你的护照，去领事馆、居留民团和工部局，去申请、注册一家商行。”
闻言，西田康伸出手，道：
“钱呢？”
宋应阁将二百日元放到他手上，道：
“事成之后，还有三百。”
西田康将钱装进衣服里，问：
“你是中国人？”
“哦？何以见得？”宋应阁问。
“你要是日本人，何必多此一举？”
“不错。
我是中国人。
在租界做生意。
用你们日本人的名头。
可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何乐而不为？”
宋应阁大方承认。
“你就不怕我事后，以此威胁你？”西田康问。
宋应阁不屑道：
“以后每个月给你五十日元，够了吧？”
西田康一脸贱笑道：
“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