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码头位于汉正街东段，长江与汉水交汇处。
它是汉口最繁忙、最混乱的码头。
和盛堂的驻地，便在此处。
松平忠久满腹心事地赶到和盛堂。
一进小院，却见大厅里，坐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宋应阁？你怎么会在这里？”
松平忠久脑中顿时闪过诸多念头。
宋应阁指着旁边站如喽啰的和盛堂老大铁虎，笑道：
“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
“随我来。”
说着，松平忠久看向铁虎道：
“你在院子里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是。”铁虎被吓成了老猫。
二人走进偏房后，松平忠久关上门，道：
“宋科长，你早就知道和盛堂是我们扶持的势力？”
宋应阁笑道：
“不必试探了。
除了和盛堂。
我还知道盛霖油行、泰丰洋行。
你不好奇这些都是谁告诉我的？”
“谁？”松平忠久隐隐想到一个人，面色愈发难看。
宋应阁摇头叹息道：
“对于松平署长的死，我很遗憾。
虽然我与他合作的时间不长。
但过程却很愉快。
可惜，可惜啊！”
“不可能。”
松平忠久低喝一声。
显然不愿意接受自己的侄子是叛徒这件事。
“匕现计划成员名单。
是松平署长提供我的。
否则，我从何得知？”
宋应阁睁着眼，说起了瞎话。
反正死人又不会说话。
“那天你们开完会。
松平良下便急匆匆地赶到华界。
将消息告知了我。
所以，我才会提前动手。
当时与松平良下同行的。
有司机、警卫各一人。
只不过他俩在车里等待，未进酒店。
你若不信，回去一问便知。
还有松平署长安排杀手，暗杀协和医院的伤员，也是经过我允许的。
不然，别说三名杀手，就算是六名，又怎么可能得手？
我猜他是想立功。
好让你对他刮目相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我根本没想到。
你会让龟井大也私下联系我。
如此一来，他杀了伤员，反倒做错了事。
另外，他不同意撤出华界的势力。
是因为我与他早就谈好了生意。
我俩准备利用泰丰洋行、盛霖油行一起赚钱。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现在，您总该信了吧？”
松平忠久皱眉凝思许久，道：
“良下和你合作，图什么？”
宋应阁笑道：
“求功求财。
以我在特务处的位置。
随便漏点情报给他。
就足够他立功了。
至于财，相信没人会嫌多吧？
我能轻而易举购得日本军方和民间亟需的各种物资。
而他手握渠道，能往日本兜售。
如此暴利，谁能不动心呢？”
松平忠久找不到宋应阁话里的逻辑漏洞。
加上对松平良下的了解。
心里已信了六分。
“泄露匕现名单。
我势必会被影响。
良下虽能力不强。
但向来孝顺。
我不信他会这么做。”
宋应阁哈哈一笑，道：
“要不说你们是叔侄呢？
你们俩想到一块去了。
按照松平署长的意思。
他准备栽赃陷害石川夏依。
让后者把罪责全担了。
如此，对你的影响就会降到最低。
今日上午。
他来璇宫酒店便是与我商议此事。”
松平忠久眼中厉芒一闪，追问道：
“璇宫酒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应阁摇摇头，道：
“我先他一步离开。
走出很远，忽然听到枪声。
等折返回去，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中枪身亡了。
凶手是谁，我不清楚。
但我怀疑，我与他见面之事，可能被人发现了。
而这个人，大概率是你们日本人。”
松平忠久恨声道：
“你没猜错。
凶手就是石川夏依。”
“怎么会是她？”宋应阁大惊失色。
松平忠久推测道：
“匕现计划名单，知者甚少。
石川夏依可能早就怀疑到了良下身上。
所以才会派人跟踪良下。
你们上午会面，必定被她得知了。
她匆匆赶去璇宫酒店。
就是为了获取关键证据。
却不料被良下撞破。
良下为了保密。
想杀人灭口。
却遭她反杀。”
宋应阁脸上的镇定荡然无存，急忙道：
“石川夏依人呢？
必须立即把她控制起来。
一旦她把情报传回外务省。
事情就麻烦了。”
松平忠久叹气道：
“已经晚了。
不久前，外务省传来急电。
卸了我的职务。
若非石川夏依将情报传回去。
断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宋科长，我倒是想问问。
她到底从你们特务处偷到了什么证据？”
“证据？”
宋应阁面色犹豫，不确定道：
“若说实打实的证据。
只有松平署长亲手写的日谍名单。
但这份名单，我只交给了马慎。
按理说，不会丢失。”
松平忠久压抑着怒气道：
“良下亲笔写的名单？
他是蠢货吗？
这种能导致暴露的书面证据，能自己写吗？
还有，你为什么不将其销毁？”
宋应阁理直气壮道：
“这么重要的证据。
我为什么要销毁？
销毁了，我还怎么威胁他？
至于他亲手写下的名单的原因嘛……
自然因为我给了他一份，由我亲笔所写的江城站潜伏小组的名单。
我俩本来已建立起坚固的友谊，能够一起升官发财。
可惜啊，他英年早逝。”
松平忠久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后，道：
“除了名单，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宋应阁故作思考一番后，道：
“除此之外，再无铁证。”
“宋科长，你必须马上回去查看，名单还在不在。
若在，就追查这两天有谁可能接触过。
假使石川夏依手里的证据，就是这份名单。
那么，只要赶在她将名单送回日本之前，抢回名单，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宋应阁目露疑惑，道：
“我们？
松平领事，咱俩好像没有这么熟吧？
再说了，你现在被革了职。
身上没了利用价值。
我为什么要帮你？”
松平忠久被噎了一句，语气软了一些，道：
“只要能阻止石川夏依传回证据，洗脱良下身上的罪名，并反诬前者。
我便能官复原职。
到时候，今日之恩，我必涌泉相报。”
宋应阁不为所动，嘲讽道：
“你说笑了。
等你官复原职。
又是高高在上的领事大人。
那时，眼里哪里还能看到我宋某人啊？”
说着，他脸上露出揶揄之色，道：
“松平领事，你被停职了。
那么接任之人是谁？
想来是个副领事吧？
副领事与总领事之间。
可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我若是他。
现在一定会去联系石川夏依。
利用松平良下将你拖下水，并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样一来，总领事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你说说，我的预测，有几分可能性？”
闻言，松平忠久面色铁青。
这不是因为宋应阁说错了。
恰恰是后者说对了。
“别绕弯子了，出个价吧。”
宋应阁从烟盒弹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笑道：
“咱俩合作，一起做大做强，你觉得如何？”
松平忠久冷声道：
“说重点。”
宋应阁点燃香烟，深吸一口，这才道：
“把柄。
我要一个能控制你的把柄。”
“不可能。”
松平忠久一口回绝，态度坚决道：
“你太小看我了。
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就算水津章真利用良下的事，攀扯上了我。
我最多回国。
但绝无性命之忧。
我宁愿弃政从商。
也绝不会做帝国的叛徒。”
宋应阁无所谓地耸耸肩，道：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
那我只好退而求其次。
去找石川夏依合作了。
你放心。
我这人没有别的优点。
就是下手狠。
我保准让你回不了国。
汉口，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说完，宋应阁将手里烟头一扔，推开门，潇洒地转身离去，但心里却在默念着：“1、2……”
还没数到“3”，身后便传来了声音。
“且慢。”
松平忠久认命地叹口气，道：
“咱们再聊聊。”
宋应阁停下脚步，转过头，冷笑道：
“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
答应我的条件。
或者。
等死。”
松平忠久面露挣扎之色，过了好一会，这才道：
“进来聊。”
闻言，宋应阁心里松了一口气。
别看他一直掌握着节奏。
但对于能不能拿下松平忠久，他心里真没底。
还好，后者不是什么贞洁烈女。
重新走进房间，关上门后。
宋应阁没有啰嗦：
“亲笔写下，你知道的、策反的所有汉奸。”
松平忠久面色阴晴不定，攥紧了拳头，心里却升起一股无力感。
若只是丢了官职。
他会义无反顾。
但现在的问题是，只要他不配合，宋应阁会弄死他。
而且会在他死之前。
给他按上日奸的罪名。
他的死事小。
但在国内的家人、家族呢？
可以预见，一旦他与松平良下，都成了日奸。
那国内的家人，定会遭遇灭顶之灾。
这个代价，他承受不起。
事到如今，他的眼前，只剩下了这一条路。
没有犹豫太久。
他一口答应下来。
拿来纸笔后。
伏案疾书。
几分钟后。
一份新鲜出炉的汉奸名单。
摆在了宋应阁面前。
“松平领事，实不相瞒，我有个小癖好，那就是爱摄影。
这样，你举着名单，放在胸前，我给你拍个照，如何？”
松平忠久双目赤红，怒声道：
“宋科长，莫要欺人太甚。”
宋应阁冷声道：
“你似乎还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记住了，这是你最后一次，这么和我说话。”
松平忠久眼中露出一丝仇恨。
但还是依言照做。
拿起名单，摆在胸前。
宋应阁掏出相机，调整好角度后，“咔嚓”一声，记录下了这一幕。
收起相机后，宋应阁换了副面孔，热情地握住松平忠久的手，道：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良下的事，不必烦忧。
我给你平了。”
听闻此言，松平忠久的面色才算好看起来，接着道：
“你打算如何做？”
宋应阁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
“匕现计划名单泄露，是板上钉钉的事。
若是推翻这一条。
外务省亦不会相信。
但松平良下不能担下这个罪名。
否则，你脱不了干系。
为今之计，只能找个替死鬼，让他背下这个罪名了。”
“石川夏依？”
“不。若是你未被革职，她倒是够格。
但现在，水津章才是心腹大患。
他为了总领事的职务。
不会放任我们栽赃石川夏依。
与其担心他从中作梗。
不如一步到位。
把他定为目标。
他，才是交给我匕现计划名单的日奸。”
“怪不得宋科长能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这份对局势的把握，远非常人能及。
但我有一个问题。
石川夏依手里的证据，该怎么办？”
宋应阁神秘一笑：
“山人自有妙计。”
伪造松平良下字迹的名单，他尚未交给石川夏依。
怎么说，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他的胃口很大。
石川夏依，他想要。
松平忠久，他也想要。
“水津章在领事馆，以往负责哪些事务？”
“他主要负责经济和侨民事务，情报方面的事务，他并未参与过。”
“没参与过？”
“对。
而且在他以往履历中。
也没有从事情报相关工作的记录。”
宋应阁皱眉道：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如果他对情报一窍不通。
又如何向特务处通风报信？”
松平忠久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道：
“龟井大也。
此人负责秘书室。
会协助我与良下，处理情报工作。
若是他勾结特务处，售卖情报，以谋取私利呢？”
龟井大也收到外务省密电后，向水津章通风报信之事，已让他怀恨在心。
如今有机会除掉前者。
他求之不得。
这种养不熟的狗。
只有杀了，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经过他的提点，宋应阁脑中的计划，迅速完善。
“龟井大也勾结特务处之事。
恰好被水津章发现。
后者狼子野心。
为了仕途。
以此要挟龟井大也。
误导石川夏依。
栽赃陷害松平良下。
意图把你拖下水。
好取而代之。”
“啪啪啪……”
松平忠久鼓掌道：
“宋科长，凭你这份心智，何必当特务？
不如去走仕途。
我敢断言。
你必能平步青云。”
“太抬举我了。”
宋应阁摆了摆手，道：
“既然如此，咱们就按计划行事。”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后，便各自离去。
回到车上，宋应阁拿出松平忠久写的汉奸名单，入眼金灿灿的一片。
可待看到某个人名后。
神情骤变。
“她怎么会是日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