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灿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左边的小人说走吧走吧别理这个疯子,右边的小人说可是他知道你心里有人而且说得很准。
左边的小人说那是因为你脸上藏不住事,右边的小人说万一他真有办法呢?万一是世外高人呢?你看武侠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当世第一高手变成邋遢乞丐,你请他喝酒,他就传你绝世武功,从此纵横江湖。
冯灿看了看这个酒鬼胡子拉碴、满身酒渍,跟当世第一高手之间大概隔着一百个萧瑟的距离。但她的脚就是迈不动。
“一杯酒。”她从袖子里摸出五文钱,在酒鬼面前晃了晃,“就一杯,喝完你该干嘛干嘛去。”
酒鬼咧嘴笑了,冯灿去街对面的酒铺打了最便宜的散酒,端回来的时候酒鬼已经自己站起来挪到了巷口的一棵树下,正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一副等着被人伺候的模样。
冯灿把酒杯塞进他手里,酒鬼端起来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一口闷了,然后咂了咂嘴,露出一个不太满意的表情。
“酒一般,但诚意够了。”他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拍拍身边的地面,“坐。”
冯灿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说吧,”酒鬼侧过头打量她“你从外地来的,不是雪月城本地人,来了大概半个月不到,你是个厨娘,但以前不是干这个的。”
冯灿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手指上有新茧,是切菜切的,但手腕上有旧茧,是打算盘打的。”酒鬼指了指她的手,“切菜的厨娘不会有打算盘的茧,你会算账,一个会算账的人跑来雪月城当厨娘,要么是逃债,要么是赌气,你脸上没有逃债的惶恐,只有赌气的倔强,所以是赌气。”
冯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人简直比她认识的任何人都厉害,不对,萧瑟也很厉害,但萧瑟的厉害是那种运筹帷幄的厉害,这个酒鬼的厉害却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通透。
“你赌气的对象,是个男人。”酒鬼从她手里拿过第二杯酒,冯灿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给他续上的,又灌了一口,“而且是个不好对付的男人,聪明,冷静,说话不饶人,但做的事偏偏让人挑不出毛病,你喜欢他,但你不确定他喜不喜欢你,你跑出来,就是想看他会不会来找你。”
冯灿沉默了好久,冯灿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菜刀磨出水泡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他不是不好对付,他是心里藏着太多事了,以前的事。难过的事。他从来不跟我说,但我知道他有时候半夜会做噩梦,我想帮他,但我不知道怎么帮,我只会跟他吵架,跟他算账,让他做这做那。”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然后猛地抬头瞪着酒鬼,“这算不算承认喜欢他?不算吧?我只是在不忍心?”
酒鬼笑了,手里的空杯子都拿不稳了,骨碌碌滚到地上“你说不算就不算。”
他把杯子捡起来,往怀里一揣,然后收敛了笑意,用一种难得正经的语气说,“你这个小姑娘,问题不在于喜欢不喜欢,而在于你太急了,就像刚才去酒铺买酒,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陈酿,你偏要买最便宜的散酒,省钱是好事,但有些东西,省不得。”
“你是说你吗?”冯灿挑眉。
“我是说那个让你心乱的人。”酒鬼靠在树上,抬头看着头顶随风摆动的柳条“你以为自己等不及了,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比你更需要时间?心上有过伤的人,就像陈酿的酒,你越急,越尝不到真正的味道。
而你又不善于等待,因为你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习惯了看到问题就去解决,习惯了用算盘算清楚每一笔账,但感情这种事,算不清的。”
冯灿愣住了,这番话从一个躺在巷口烂醉如泥的流浪汉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违和。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这个酒鬼的眼睛了,因为那双眼底那种通透跟萧瑟完全不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冯灿问。
“一个没用的酒鬼。”酒鬼伸了个懒腰,然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冯灿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被他摆了摆手推开了,“不用扶不用扶,我虽然没用,但还没到站不稳的地步。”
他把空酒杯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冯灿旁边的石阶上,又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长者的温和,还有一丝冯灿看不太懂的、很深很远的哀伤。
“你请我喝了酒,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就送你两句话吧。”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句他要是来找你了,你就别再跑了,赌气这种事,一次就够了,两次就是蠢,第二句”
他顿了顿,“如果你发现他心里确实有你,别逼他说,让他自己选,有些人嘴巴毒,心里甜,你得等他自己把那层壳敲开,壳是他自己长的,也该由他自己来敲,你从外面敲碎,他会疼。”
冯灿听完,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谢谢,想说你到底是谁,还想说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清楚我心里在想什么,她看着那个酒鬼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摇摇晃晃地朝巷子深处走去,嘴里又开始哼那首调子古怪的小曲,这次声音大了些。
冯灿隐约听出几句词来“少年时,骑马过街巷,中年后,醉卧柳荫旁”后面就听不清了。
巷口恢复了安静。
冯灿低头看了看石阶上那只空酒杯,拿起来擦了擦杯沿,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这只破杯子,也许是因为那个酒鬼说的话太奇怪了,奇怪到她觉得自己需要留个物证,不然回去以后一定会以为今天发生的事是她切萝卜切出来的幻觉。
她站起来,朝东市的方向走去。
而在她身后那位酒鬼——雪月城大城主百里东君正倚着树干,从怀里摸出一个不知从哪顺来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冯灿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萧楚河啊萧楚河,”他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酒液顺着胡茬往下淌“你小子,欠了人家姑娘三年的工钱还不还,让人家跑出来当厨娘,等你真的追到雪月城来,我可要好好替这丫头骂你几句。”
他想了想,又灌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