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灿抄的这道新菜叫桂花红烧肉，是她从掌勺大厨那里软磨硬泡了三天才求来的配方。
大厨本来不肯教，说这是望月楼的招牌菜之一，不外传。
冯灿掏出她那本记账小本本，在大厨面前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菜谱改良笔记，字虽然丑得各有特色，但每一条都记得极为认真。
大厨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脸，最终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只教一遍，记不住别怪我”，冯灿说：“当然！当然！谢谢大厨！”
此刻她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锅铲一手拿调料勺，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大厨说的步骤：五花肉先焯水，冰糖炒出糖色，桂皮八角一样不能少，最后撒桂花的时候火候要恰到好处，早了花香出不来，晚了花香就被热气蒸没了。
灶台上的小锅里，酱红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桂花撒进去的一瞬间，整个后厨都被那股甜中带咸、咸中带花香的香气塞满了。
冯灿凑近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翘得老高，这道菜要是能学会，带回雪落山庄之后一定能成为新的招牌，说不定还能因此吸引更多的过路客。
正当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火候、手里的锅铲准备翻面的时候，后厨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冯灿没有回头，她想大概是酒楼跑堂的小六又进来催菜了今天前厅客人多，她已经连续被催了好几次，早习惯了。
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马上好马上好，再等半炷香，桂花一入味就出锅”，然后继续翻她的肉。
可身后没有传来小六那咋咋呼呼的催促声，只有一片安静，以及一个她极其熟悉的脚步声。
冯灿的锅铲停在了半空中，她认识这个脚步声。
冯灿缓缓转过身来，桂花香气还在空气里一层一层地铺开。
冯灿手里的锅铲滑了一下，差点掉进锅里，她手忙脚乱地把它捞了回来，溅了两滴酱汁在围裙上。
冯灿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萧瑟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你”冯灿说
“你这个没良心的。”萧瑟说
“你才是没良心的！你一个多月一封信都没给我写！一个字都没有！飞鸽传书不会吗？托人带个口信不会吗？你就是把我忘了！你巴不得我走得远远的，没人追着你算账，没人跟你抢茶喝，没人”
“我找了你一个月。”萧瑟打断了她。
“雪月城这么大，”他说，“你知道我找了多少地方？每家客栈的厨娘名单我都翻过，每家酒楼的账房记录我都查过，你猜我找了多久？”
冯灿眨了眨眼，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咬着下唇试图压制住这个笑容，但失败了，失败得很彻底，嘴角翘起的弧越来越大。
“你查我？你还翻厨娘名单？那你怎么不早点找到我？是不是查账的本事退步了？还是被我带歪了，连查个人都查不清楚？”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追讨债务，但声音里压抑不住的笑意把她的底牌全泄了。
“你欠我的三吊铜钱，外加一百多两银子的旧债，我还没找你呢，你倒先骂起我来了。”萧瑟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冯灿正要反驳，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洪亮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情和一根筋的坦荡：“萧瑟！这就是你媳妇吗？终于找到了啊！”
冯灿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她从萧瑟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往他身后望去。
后厨门口站着一个浑身火红的少年郎，他正咧着嘴笑。
冯灿把目光从那个红衣少年身上移回萧瑟脸上“萧瑟，”她说，“他说什么？”
萧瑟没有说话。他的手臂还搭在冯灿的后背上，但力道明显松了几分。
他偏过头看了雷无桀一眼，那个眼神极为复杂，掺杂着后悔带这个夯货进后厨的无奈。
“你听错了。”他收回目光，对冯灿说。
“我明明听到了！他说‘这就是你媳妇’！”冯灿一把推开萧瑟，从他怀里挣了出来，锅铲指着雷无桀，眼睛却依然瞪着萧瑟。
“你是不是跟别人说我什么了？你在外面是怎么介绍我的？你说！你是不是又在背地里编排我？就像以前跟客人说我‘脾气非常不好’那样？”
萧瑟拢着袖子，表情恢复了他一贯的那种不咸不淡，但眼神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闪躲。
雷无桀显然没有看懂萧瑟那个眼神里“你最好闭嘴”的信息量，反而更加热情地走上前来，对冯灿行了个四不像的抱拳礼，：“嫂子好！在下雷无桀，雷家堡弟子，跟萧瑟是，呃，同行的朋友！我们一路上遇到了好多事，萧瑟每次提到你都说，那个，有些话我还是不学舌比较好，反正就是，他说他要去雪月城找媳妇，我就想萧瑟这么有本事，他喜欢的人一定也特别厉害。今天一见果然如此！你在后厨拿锅铲的样子就特别威风！锅铲上还滴着油——好看！”
后厨里安静了片刻。
冯灿缓缓转头，看向萧瑟，她的脸比刚才更红了，这次不是闷的，是被“媳妇”两个字炸的。
“萧瑟。”她说
“嗯。”
“媳妇？”
“雷无桀，”萧瑟转头看向那个还在傻笑的雷无桀，“你出去。”
“为什么？”雷无桀眨着眼睛，完全没有接收到任何信号，“我好不容易见到嫂子，还没”
“你出去，然后去东市买一壶好酒，记在我账上。”萧瑟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抛给雷无桀。
雷无桀接住银子，他挠了挠头，朝冯灿又拱了拱手，说了句“嫂子我回来再跟你聊”，然后转身蹦蹦跳跳地出了后厨。
厨房门重新关上，红烧肉在锅里发出最后的咕嘟声。
冯灿攥着锅铲，直直地盯着萧瑟，嘴唇动了好几动，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每次张嘴都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开头——“你”、“我”、“他”、“媳”然后迅速卡住，嘴唇又抿上了，整张脸憋得通红。
最后她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能跟别人说，那个词？谁是你，我才不是你，你在外面败坏我名声！”
“是雷无桀自己说的。”萧瑟纠正道。
“他说那是他说的！他说的是‘萧瑟说他要去雪月城找媳妇’！是你先跟他说的！”冯灿说
“所以你就是承认自己是他嘴里的那个”萧瑟故意把话只说一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分。
“你闭嘴！你别想偷换概念！”冯灿挥着锅铲往前逼了一步，萧瑟没有退。她手里的锅铲戳在他的胸口，酱汁在上面留下一个油亮的痕迹。
“你去买酒。”萧瑟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油迹，伸手把锅铲从她手里拿走了，放在旁边的案板上。
“什么？”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久才找到你吗？去买壶好酒，我说给你听，这一个月的事可精彩了你不是最喜欢听故事了吗。”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停了一下，然后朝她伸出手，“走吧，路上说。”
冯灿低头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她别过头去，哼了一声，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