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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门番外:同心锁5(1 / 1)

十八岁那年夏天,明达收到了首都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师父,我考上了!"

张小鱼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站在院子里的样子,十六岁那年蹲在枣树底下梳猫毛的影子、十二岁那年坐在小木椅上的影子、还是婴儿时缩在木桶里攥着纸条的影子,所有那些影子在她身后叠成了一片,又在她举着信封冲他笑的那个瞬间散开了。

他把锤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个印着校名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她笑得特别开心,他伸手把她那根快要散开的红头绳重新解下来绑好了,手指绕过她的发尾。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多做了两个菜,明达把录取通知书摆在桌上正中间的位置,吃饭的时候看了好几遍,拿筷子指着上头的字念给张小鱼听:"首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师父你看,临床医学!以后我真的能当医生!"

张小鱼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先把这顿饭吃完。"

明达低头把那块肉吃了,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师父,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在这儿。"他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又不会跑。"

"那你一个人吃饭"

"以前也是一个人。"

明达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还剩一半的红烧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她夹了一筷子藕片放进他碗里,说了句:"那我寒假就回来,你多吃点,别瘦了。"

开学那天张小鱼送她到了太原火车站。

她带了一个大箱子、一个布包,布包里塞着她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解剖学图谱和几件换洗衣裳。

她把红头绳换了一根新的,扎得利利落落的,站在月台上看起来已经是个大人了,可当火车鸣笛进站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张小鱼。

她说:"师父"

"嗯。"

"我寒假就回来了。"

"嗯。"

"你要好好吃饭。别光喝粥,记得加蛋。"

"嗯。"

"还有,张小鱼,我不在的时候你别老在院子里发呆"

"明达。"他低头看着她:"没大没小的,叫师父。"

他伸手把她鼻尖上那一点没擦掉的泪痕抹掉了,动作很轻,像她从婴儿时期起他对她做的所有事情一样轻。

然后他侧开身子把月台的路让开了,指了指火车打开的车门:"上车吧,到了记得写信。"

明达拎着她的箱子和布包上了车,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推开了,探出半个身子朝月台上的他挥手。

火车慢慢启动的时候她还在挥。

他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慢慢驶远,车窗里那个挥着手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亮亮的点,他站在月台上又停留了一会儿,等周围等车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他才转身走出了车站。

他沿着城南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路往回走,路过铁匠铺的时候周师傅探头出来打了个招呼:"小鱼,你家明达走了?"

"嗯,走了。"

"那你这几天来铺子吃吧,别一个人开火了。"

"好。"

明达的信是第五天到的。

那天张小鱼从铁匠铺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门槛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他弯腰把信捡起来,站在门槛前面就把信封拆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纸,展开来不厚,字倒是写了不少,密密麻麻的,开头第一句就让他整个人顿住了。

"师父,我下火车的时候发现口袋被掏了,钱都没了,但是你别急!车站旁边警局的一个姐姐特别好,听说我是来上大学的学生,借了我一点钱应急,我已经到了学校宿舍了。

你不用担心我,我饿不着的,食堂的饭还挺便宜的,就是没有你做的好吃。"

张小鱼站在门槛前面,把那段话反复看了两遍,他把信折好了揣进怀里,转身又出了院门。

他去了城南的邮局,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兜里的几块大洋掏出来数了数,又加了一张五元的纸币,一并递进去:"寄到北京,首都医科大学,收件人明达。"

柜台后面的姑娘接过钱数了数,抬头看了他一眼:"寄这么多?"

"她刚去上学,要用钱。"他说

他走出邮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街边往回走,路过周师傅的铁匠铺时铺子已经关了门,门板缝里透出一丝暖黄的灯光。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拐进那条住了十几年的巷子,推开院门,然后站在枣树底下发了一会儿呆。

那天晚上他给自己下了碗面条,煮的时候走神忘了放盐,吃到嘴里寡淡得很,他也没在意,一碗面连汤带水吃干净了。

他其实想过陪明达一起去北京的。

火车票他都问过了,从太原到北京坐一天一夜,硬座票多少钱他也算过。

开学前那个晚上他把箱子收拾好了,但最后他又把东西重新放回柜子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她大了,她该有自己的路。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枣树底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秋夜,有个人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烟花。

明达长的太像她了,以至于每次他看她都会有一瞬的恍惚,每一次恍惚他都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他坐在枣树底下抬起头来看着头顶那片星星。

他说:"阿兕,是因为她太像你了吗?所以我才……"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不知道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她是他的徒弟、他的明达,是他一口米糊一口羊奶喂大的小孩,她完完整整地长在他生命里,每一寸都跟他有关,没有哪一块是跟阿兕重叠的,可她笑起来的样子,偏过头来看他的神情又确实像那个人。

他闭上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了。

夜风继续吹着,枣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

给明达的钱已经寄出去了,她会在北京过她的十八岁秋天,在医学院的教室里上课,在食堂吃饭,在宿舍的灯下看书。

他会坐在太原城这间小院里,枣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他每天早上扫一遍,扫到冬天叶落尽了,春天又会发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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