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达回来那天,太原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张小鱼一早就醒了,他把院子扫了一遍,枣树根底下那层薄薄的雪被他拢到墙角堆成一小堆,又把窗台上那个粗瓷瓶洗干净了插上一枝从集市上买来的腊梅。
腊梅还没开,满枝都是圆鼓鼓的花苞,黄澄澄的一串一串的,他蹲在窗台前把花枝的角度调整了两遍,又退后两步看了看,伸手又动了一下最顶上那根偏了的枝条。
老花猫蹲在他脚边看着他把腊梅枝捅来捅去,尾巴尖不耐烦地扫了两下地面。
他终于在第十遍调整之后收了手,然后站在院子里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头,积了一小层白。
他站了片刻,听见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是有人提着箱子走在雪地上的动静。
他转身朝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明达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肩膀上落了一层雪,她穿着一件厚棉袄,红围巾裹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师父"她大声喊了他一声,把脚边那个大箱子拎过门槛,几步走了过来。
张小鱼伸手把她落在头发上的一层雪拍掉了,然后又把她肩上那层雪也拍掉了。
他的手收回去的时候被她握住了,她的手指头凉凉的,但攥着他的手劲儿不小。
她把他往屋里拽了两步,边走边说:"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算了你肯定猜不着,你看这个!"
她松开他的手,弯腰从那个大箱子里翻出第一个东西,一件黑色的厚棉袄,毛领子,她把棉袄抖开举到他面前比了比:"我在北京找了家裁缝铺子,把你上次那件旧棉袄的尺寸给了师傅,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张小鱼伸手接过来没穿,只是叠好了搭在胳膊上。
她又从箱子里翻出第二样东西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打开来是几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
"学校后门口有个老太太卖的,可好吃了,比我以前在杭州吃过的都好吃。"她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你尝尝"
他接过油纸包咬了一口,确实松软香甜,桂花味儿浓得很。
他点了点头说"好吃"。
然后她从箱子最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用一块蓝布裹着,她把蓝布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里面一把细细的银锁链。
那是把平安锁,很小的一把,锁面上錾着一对简简单单的纹样,是两枚交叠在一起的圆环。
张小鱼看着她把平安锁举到自己面前。
明达仰头看着他,她说:"这东西我只送给我的有缘人。"
她的手指头把银链往上拎了拎,那把锁在她指尖下又转了一圈,把錾着双环的那一面亮出来对着他。
她说:"张小鱼是我的有缘人。我喜欢他,所以我只送给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小鱼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那把被她举在手里的银锁。
锁面上那对交叠的圆环像两个扣在一起的指环,又像很久以前某个夜晚江面上那些被烟花映亮的涟漪。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那股热意来得猝不及防,他眨了一下眼,眼前的水光把她的轮廓模糊了一瞬。
他伸手接过了那把平安锁,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轻轻拢进自己胸口。
他说:"是你。"
明达被他搂着,脸埋在他的胸口上,:"是我,我想起来了"她顿了顿,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那一点距离收得更近了,"我的有缘人。"
他闭上眼,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顶,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院墙外面的巷子里有人踩着雪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被雪地吸去了大半声音。那只老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他俩的脚边转了一圈,又自己走开了。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伸出手把他口罩的挂耳绳轻轻拉了一下,他这次没有挡,口罩从耳后滑落下来挂在一侧,露出他整张脸。
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的边缘,小声说了一句:"你好看。"
他说:"你也是。"
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头顶那层薄雪拂掉了,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耳廓停了一瞬。
"明达。"他叫了她一声。
"嗯?"
"欢迎回家。"
她笑了,她把手伸进他掌心里,她扣住了他的手指,把他往屋里带。
"外面冷,进屋说,你还没告诉我你收没收到我寄回来的信呢,还有那个钱你收到了吧?别再省着花了,我兼职赚了不少呢,我可厉害了。"
雪还在下,枣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窗台上那枝腊梅的花苞被雪半掩着,露出一点嫩嫩的黄。
他把院门带上了,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把银锁,然后他把它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外面雪还在下着,远处传来谁家小孩打雪仗的笑声,他觉得这好像是太原城冬天里最暖和的一天。
张小鱼把那把平安锁戴上之后,明达的眼睛就没从他脖子上挪开过。
她两只手肘撑着膝盖,托着腮,歪着脑袋看他。
"你刚才说你想起来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想起来什么了?"
明达往前倾了倾身子,然后开始说"我求了孟婆。"
张小鱼看着她,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就是我死了之后,去地府了嘛,我那时候可想回人间了,我父皇、我哥哥们、还有我嫂嫂,我们一家人一起去见的冥王,我嫂嫂是那种特别能说话的人,她往冥王面前一站,噼里啪啦说了一大篇,把冥王说得脑袋都大了,最后冥王挥了挥手说'行了行了让她回去'。"
明达比划了一下,"我爹也说了好多话,但他说不过冥王,还是我嫂嫂厉害。"
"那你嫂嫂是谁?"他问。
"武则天啊,她是我父皇的才人,后来成了我哥哥的皇后,辈分是有点乱,反正她对我可好了,我去求孟婆的时候她也是陪我一起去的。"
张小鱼沉默了片刻。
他听着那些词从明达嘴里说出来,他好像又看到了穿着宫装的明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