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跟着张启山上战场的那几年,身边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
他命硬跟他一起从张家出来的那几个同族兄弟,有的在湘西的山洞里折了,有的在长沙的巷战中没了,有的跟着运输队在路上遇到了伏击,再也没回来。
张小鱼每回都扛着伤回来,有时候是胳膊上划一道口子,有时候是小腿上中了一枪,可次次都活了下来。
齐铁嘴后来给他算过一回卦,掐了半天手指头,最后说了一句:"你这命数不对啊,按说早该"他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拿铜镜又照了一遍,放下了,"算了不说了,反正你死不了。"
张小鱼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没接话,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位置,衣襟下面贴着皮肤的那枚平安锁,从他戴上的那天起就没摘下来过。
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趟水过河,那枚锁就一直贴着胸口。
有时候晚上宿营,他躺在地上仰面朝天,手就不自觉地摸到衣襟里面,指尖碰着那枚锁的轮廓,银锁的棱角被他磨得越来越光滑了,边缘都圆润了,上面的凤鸟纹路已经有些模糊。
1943年的秋天,他跟着张启山参加了一场硬仗。
那是湘西边上的一座小城,日军在山坡上架了炮,居高临下地把整条通道封死了。
张启山带着一队人从侧翼摸上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张小鱼走在最前面探路,脚踩在碎石子上一点声都不出,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适应得比大多数人都快,模模糊糊能辨出前面那条窄窄的山路。
他们摸到了山坡侧面的时候,张启山做了个手势,示意队伍分散包抄。
张小鱼蹲在张启山左前方的一丛灌木后面,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把匕首的柄,他在等信号,张启山的手势再落下来一次,他们就往上冲。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轻从侧后方传过来,方向不对,他的耳朵竖起来,身体比脑子先动,整个人已经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黑暗里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摸过来了,是从他们后方绕上来的,枪口已经抬起来了。
他来不及喊,他扑出去了。
枪响的时候他刚好挡在张启山前面,子弹打在他胸口的位置,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砸进了张启山的怀里。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他听见张启山在他头顶上方喊了一声什么,他听不太清,耳朵里嗡嗡响着,然后他听见了四面八方的枪声混在了一起,他的战友们开火了,那几颗摸上来的影子在枪声中倒下去了。
他躺在地上,胸口闷疼闷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衣襟上有一个焦黑的破洞,边缘冒着一点青烟。
他用手指头抠开那个破洞往里摸了一下,摸到了一片碎掉了的银片。
长命锁断成了两半。
他从衣襟里把那两半银锁捧出来摊在手心里,银锁的断面参差不齐,凤鸟的脑袋从锁面上掉了一小块,那颗子弹嵌在断面的缝隙里,被他倒出来落在掌心里。
他捏着那颗子弹对着黑暗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那两半断开的银锁,把它攥紧在了掌心里。
张启山从地上爬起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检查他胸口的伤,他的手在张小鱼胸口按了两下,没有摸到血迹,顿住了。
低头看见张小鱼掌心里那两半银锁,沉默了一瞬,张小鱼把银锁攥紧了收回来重新贴回胸口,撑着地坐了起来。
"佛爷,我没事。"他说
张启山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没有多问,他站起来重新整了整队伍往前推进了。
张小鱼也站起来跟上了前面的人,那场仗打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张小鱼站在山坡顶上,迎着那片晨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
战争结束之后第二年春天,张小鱼在杭州城西找了一家银铺。
银铺的师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戴着副老花镜,把张小鱼递过来的那两半断银锁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隔着老花镜片看了张小鱼一眼:"小伙子,你这锁年代不短了,唐朝的?"
"嗯。"
"好东西。"师傅拿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断口,"断了可惜了,你想打成什么?"
张小鱼坐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两半被师傅放在绒布上的银锁。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一下那两半锁,说:"融了,打成一把同心锁。"
师傅没多问,把两半锁收进了熔银的小坩埚里,炉火腾起来的时候张小鱼坐在旁边看着,看那两片银色的碎片在坩埚里慢慢融化,变成了流动的银亮亮的一小汪。
师傅用钳子夹着坩埚把它倒进模具里,等冷却了之后又敲敲打打,修修锉锉,过了一个多时辰,一把小小的同心锁躺在了绒布上。
新的锁小了一些,比原来的平安锁窄了一圈,但打磨得很亮,锁面上是一对简简单单的同心结纹样,师傅把锁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递给他:"好了,挂也好,贴身带也好,都成。"
张小鱼接过那把同心锁放在掌心里掂了掂,银锁比原来轻了一些有一部分银料在融化的时候被氧化损耗了他把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刻。
他想了想,拿过师傅桌上那根细刻刀,在背面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字。
"兕"。
大慈恩寺在西安城南。
张小鱼坐了两天火车才到,那年春天西安的天气比杭州干爽许多,他把那个装着同心锁的布袋子贴身揣好,沿着城南那条路往大慈恩寺走去。
寺门前的街面上人来人往,卖香烛和护身符的小摊子从路口一路排到了寺门口。
守门的老僧倚着门柱闭目养神,面前的香炉里燃着几炷细香,张小鱼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寺门上方那块匾额,跨过了门槛。
他没有去大殿,绕过香客最密集的正殿,他沿着侧面的石板路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棵老银杏树,据说是唐代栽下的,树干粗得惊人,四五个人合抱也未必能围拢。
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下密密匝匝地系满了红绳,每一根红绳末端坠着一把同心锁。
大雁塔在不远处静立着,塔檐上挂着的铁马被风吹动,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一道院墙传过来,混在银杏树叶的哗啦声里,远远近近的。
张小鱼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头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