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房间虽然依然简朴,每一件家具都算不上好,但比现在多了几分生活的温度和烟火气,这是一个有人真正在这里生活过的房间,而不只是一个供人临时歇脚的避难所。
任红豆呼出一口气,没有动弹,也没有叫醒其他人。
她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灵异事件,而是某种残留的影像,就像是这个地方的记忆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被重放了出来。
那道模糊的人影逐渐凝聚成形,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年轻女性,身形清瘦但不瘦弱,扎着利落的马尾辫,额前有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上衣。
虽然面容还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但从整体的气质和轮廓来判断,任红豆可以肯定这就是苏映雪,那个在日记里写下“不要放弃”、在墙上刻下“愿后来者知我曾来过”的女人。
任红豆坐在原地没有动,安静地看着那些影像在房间里播放。
她看到苏映雪在桌前伏案疾书的样子,右手握着笔飞快地移动着,写到关键处时会停下来,皱着眉头盯着自己刚写下的内容看上半天,然后用笔帽敲几下桌面,像是在脑海里反复推敲措辞。
有时候她会忽然想到什么好的表达方式,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低下头刷刷刷写下一大段,写完后还会从头到尾默读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但也有写到卡壳的时候,她会咬着笔杆发呆,目光虚焦地望着前方的空气,持续好几分钟一动不动,直到灵感重新降临才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样活过来,继续埋头往下写。
她也看到苏映雪在深夜里独自坐在窗前的样子。
那时候窗外的世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连星光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块巨大的黑布严严实实地蒙住了。
但苏映雪还是会经常坐在窗前,双手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望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发呆。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焦虑或者害怕什么,更像是在想事情,在想上层世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在想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看到一次日出,在想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如果还活着现在会在做什么。
那种平静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落寞,像是一个人已经接受了某些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接受不代表释怀。
还有一些画面是苏映雪和其他人在一起的场景。
偶尔会有人来找她,大多是晚上,敲门的声音很轻。
来人有时候是年纪稍长的女性,有时候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有一次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任红豆认出了那张脸,正是画册里那位在实验台上崩解的工程师。
她们坐在桌边交谈,虽然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但从表情和手势能看出聊得很投入。
苏映雪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讲到激动处会整个人往前倾,双手在空中画着圈。
对方则会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或者在关键处插几句话,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几条线示意。
有时候她们也会笑,那种笑不是轻松愉快的笑,而是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依然能找到理由笑出声来的那种笑,短暂、珍贵,笑完后又会迅速回到严肃的话题中去。
这些影像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连贯流畅,有些地方则会出现明显的跳跃,上一秒还是白天,下一秒就变成了深夜。
某一段影像中,天刚蒙蒙亮,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还带着一种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灰蓝色。
苏映雪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她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扎,随手抓起搭在床尾的外套披在身上,趿拉着鞋子就快步走向门口,推开门钻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半走半跑地消失在了通道的黑暗中。
任红豆下意识站了起来,伸手推开了面前那扇并不存在的门,或者说,在她所处的现实里那扇门是关着的,但在影像的世界里那扇门已经被苏映雪推开了,而她作为一个旁观者,身体本能地做出了跟随的反应。
她的手实实在在地推到了那扇隐藏门的边缘,发出了一声不算太响但在安静的深夜房间里格外清晰的声响。
唐念安迷迷糊糊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得像一团杂草,凭着本能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社恐姐姐?这才几点啊,你就要出发了?外面沙尘暴停了?”
白小柠也被惊醒了,她从墙角坐起来,披在身上的外套滑落到了腰间,
“任姐姐,怎么了?有情况吗?”
沈书瑶没有说话,但她已经彻底清醒了,目光落在任红豆的脸上。
吞吞也从门口抬起了脑袋,两只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停止了摆动,进入了警觉状态。
任红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被惊醒的众人,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将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说了一遍。
“刚才那段影像里,天刚亮她就急匆匆地往实验室的方向去了,表情不太对劲,像是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唐念安坐在床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社恐姐姐,你是不是守夜守太久产生幻觉了?连续熬夜确实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以前有一次三天没合眼,看到天花板上在下雨,但实际上根本没漏水......”
“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胡话。”
白小柠已经从墙角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
“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她没有质疑任红豆说的是真是假,而是直接跳到了下一步的行动决策上。
任红豆点了点头,
“我刚才看到她往实验室的方向去了,应该是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