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好,停一下。”马车上的天使突然开口。
妇好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拉动缰绳,马车稳稳的停在枯草地上。
天使下车,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老赵正用管支拄着地往前走,那双被弹片打瞎的眼睛蒙着渗脓的纱布。
天使走到老赵面前,伸手在老赵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赵大哥,你也上车吧,马车够大,能躺好几个人,你看不见,跟着骑兵冲锋太危险了。”
老赵听到这话,耳朵动了一下,头微微侧过来,那双被纱布蒙住的眼睛对着天使的方向,
“天使军医,你是说,让我上马车?”
他把“马车”两个字咬得很重,不等天使回答,他把枪背在背上,站直了身体,
“我双目失明——但我四肢健全。我的腿还能走,我的手还能握枪,我的耳朵还能听。”
“而且,我还有我的好兄弟石柱子。”
“石柱子没了腿,但他有眼睛,有手,有嘴。我们俩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兵。”
说着,他大喊一声,“柱子!”
远处,石柱子来了。
他双手撑地,用两条粗壮的手臂把自己稳稳地撑在地上。
他在被航弹炸断双腿之前是全连跑得最快的人,现在他用双臂走路比很多人用双腿走路还快。
他几下就撑到老赵身边,手里还跟着一匹战马。
石柱子把手里那匹青灰色战马的缰绳递到老赵手里,仰头看着老赵,咧嘴笑了:“老赵,俺来了。”
老赵接过缰绳,手掌在战马的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感觉着战马温热的皮毛和有力的肌肉。
然后他左脚踩镫,右腿跨鞍,翻身上马,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老赵他骑在马背上,手里端着那支刚压满子弹的三八式步枪,刺刀已经卡上枪口,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冷光。
石柱子也从地上撑起来,双手一撑一跃,稳稳地坐在老赵身前的马鞍前桥上。
他没有双腿,但他用双手撑在马鞍两侧,身体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扫过前方那片枯草地,扫过那些正在从弹坑里探出头的鬼子残兵,扫过东南方向那片正在涌来的灰蓝色洪流。
老赵不需要眼睛,石柱子就是他的眼睛。
石柱子不需要腿,老赵就是他的腿。
两个残废拼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中国军人。
石柱子趴在马鞍前桥上,两条空裤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把身体压得很低,下巴几乎贴着马鬃,眼睛像鹰一样扫过前方整片枯草地。
他看见了——右前方有一小片洼地,洼地边缘趴着好几个鬼子残兵,正从泥水里探出头来朝骑兵连的方向张望。
一头鬼子军曹蹲在弹坑边缘,手里攥着军刀,正朝身后的溃兵挥手让他们往枯树林方向跑。
石柱子把右臂猛地举起来,手指张开,朝那个方向用力一指。
“十点钟方向!洼地边缘!距离大概一百步!军曹蹲在弹坑边上,正挥手让溃兵往枯树林跑,他身后还有好几个步枪兵刚从泥水里爬出来!老赵——先打军曹——!”
老赵双腿一夹马肚,青灰马加速朝石柱子指的方向冲过去。
他把步枪抵进肩窝,枪口转向十点钟方向。他看不见洼地,看不见军曹,看不见那些刚从泥水里爬出来的鬼子。
但他能听见石柱子的声音——十点钟,洼地边缘,军曹蹲在弹坑边上。
他把准星压到石柱子报的高度,扣下扳机。子弹打在军曹面前的弹坑边缘,溅起一小片碎泥块。
军曹猛地缩了一下脖子,把军刀往地上一撑站起来想往后跑。
石柱子的眼睛死死锁着军曹的背影,嘴皮子翻得比马蹄还快,声音又急又亮。
“偏了偏了偏了——偏左了大概半步!军曹站起来了正往枯树林方向跑!他左腿好像有伤跑不快!十点钟方向不变——距离拉近了一点——打他后背——快——!”
老赵拉枪栓退弹壳,弹壳落在焦土上叮当响。推弹上膛,枪口往右微调了几分,扣扳机。
子弹从军曹后心偏右的位置打进去,军曹身体猛地往前一扑摔在枯草地上,军刀脱手飞出去戳在泥水里晃了两晃。
石柱子用力一拍马鞍前桥,
“打中了打中了!军曹倒了!十点钟方向不变——洼地边缘那几个步枪兵正在散开,最近的一个正往正前方跑,想跳进旁边的弹坑!距离大概不到一百步——打那个正往弹坑跑的——!”
老赵把枪口微微往左移了几分,扣扳机。子弹打在那个鬼子的小腿上,鬼子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拖着伤腿还想往弹坑里爬。
石柱子紧跟着喊:“腿上中了一枪还在爬——补一枪——现在距离很近了——!”
老赵拉枪栓推弹上膛再扣扳机,子弹正中鬼子军曹脑袋。
“右侧还有两个——也在往枯树林方向跑——速度快——大概一百步开外——先打跑在前面那个——他手里好像攥着手榴弹——!”
老赵把枪口往右移,扣扳机。子弹擦着那鬼子的钢盔飞过去,在钢盔上划出一道火星,手榴弹从他手里吓掉了滚在枯草里。
石柱子急得直拍马鞍前桥,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擦头皮了擦头皮了!他手榴弹掉了正弯腰去捡——趁他弯腰——快打他后背———!”
老赵拉枪栓推弹上膛再扣扳机,弯腰捡手榴弹的鬼子后背中弹往前一扑,手榴弹还攥在他手里没拉弦,整个人趴在枯草丛里不再动弹。
石柱子转回头继续盯着前方,手指往十一点钟方向一指,同时双臂用力控制住马匹的方向,
“另一边,十一点钟方向——洼地深处——掷弹筒小组!距离大概不到两百步!三个鬼子——一个在架筒,筒管朝天正调角度!一个蹲在旁边递榴弹!还有一个趴在地上用望远镜往咱们这边看!先打架筒的那个——他筒快架好了——!”
老赵双腿一夹马肚,青灰马朝十一点钟方向猛冲。他看不见掷弹筒,看不见筒管朝天的角度,但他能听见,石头柱子的声音会告诉他距离和方位,
“筒管角度大概在瞄骑兵连正面——架筒的那个趴着,只露半个钢盔——距离远——打钢盔正中间——!”
老赵把枪口微微往上抬了几分,扣扳机。子弹打中了掷弹筒旁边的焦土,溅起的碎泥块打在架筒鬼子的钢盔上当的一响。
那鬼子吓了一跳把头缩下去,石柱子用力拍了一下马鞍前桥,声音又急又亮:
“低了低了低了!子弹打在地上!往上抬半指——他头缩下去了但马上还会冒出来——等他一冒头就打——!”
架筒的鬼子果然又把头探出来想继续调角度,老赵的子弹在他冒头的同时到了——这次正中钢盔边缘,钢盔被打飞出去,鬼子捂着耳朵惨叫一声从掷弹筒旁边滚开。石柱子紧跟着喊:“钢盔打飞了他没死——正往旁边滚——补一枪——!”
老赵拉枪栓推弹上膛再扣扳机,正中鬼子胸口。
这一刻,可以看见这片战场上,一匹青灰马从洼地边缘疾驰而过。
石柱子控制马匹,同时眼睛继续扫着前方,向老赵报着点位。
老赵拉枪栓退弹壳,弹壳在午后的阳光下划了一道弧线落在焦土上。
同时,他朝回头朝后方喊了一嗓子:“天使军医——俺和老赵去杀鬼子了——!”
天使苏玥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那匹青灰马越跑越远,马背上两个人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很长很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