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云转身,朝堂屋外挥了挥手。
暮色中,两个灰蓝色的身影从巷口快步跑来。
李小虎跑在前面,三八式步枪背在肩上,刺刀已经卡上了枪口。
马三娃跟在他后面,中正式步枪的刺刀有点松,每跑几步就要用手指把卡榫按紧一下。
“边队长!”李小虎跑到正门口,一个急停,军靴在青砖地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有什么任务?”
边云伸手指了指靠在八仙桌旁边的老陈妻子和她怀里的两个孩子,又把目光转向正蹲在西墙角收拾弹药箱的许乐:
“许乐,把你刚才记的那张泄洪渠路线图给我。”
许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从弹药箱上撕下来的硬纸板,上面用铅笔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从祠堂巷深处一直延伸到刘行镇外面的枯草地,渠宽不到一丈,渠底干涸,两边是土坡,土坡上长满了芦苇。
边云接过硬纸板,蹲下来把路线图摊在青砖地上,用手指着泄洪渠的入口位置:
“小虎,三娃,你们俩护送老陈的家人出刘行镇。走镇尾这条泄洪渠,渠底没有鬼子,渠两边没有冷枪,是眼下最安全的撤离路线。”
他的手指在硬纸板上沿着泄洪渠的走向缓缓移动,从祠堂巷深处的入口一直划到枯草地上的出口,
“出了渠口就是零二一旅的外围防线,麒麟坦克的炮口对着镇子外侧,骑兵连在坦克之间巡逻。到了外围找天使。”
“明白!”李小虎把三八式步枪往肩上扛稳,用力点了一下头,那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让堂屋里的空气都松快了几分。
他走到老陈妻子面前,弯下腰和她平视,开口时声音压得很轻很柔,
“大姐,你抱着孩子跟我走。你跟着我,不用怕,我走前面,三娃走后面,你们在中间。”
马三娃把中正式步枪的刺刀又按紧了一寸,走到老陈妻子身后站定。
他用浓重的贵州口音补了一句,
“大姐你放心,小虎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给你看着。只要有我们在,鬼子伤不到你和孩子。”
老陈妻子把女儿又往怀里搂紧了几分,小女孩趴在母亲怀里,那双还在往下滴血的小手已经用边云撕下的衣袖布条简单缠了几道,布条边缘隐隐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她偏头看了老陈一眼,老陈正把那支野村军曹的三八式步枪背在肩上,感觉到妻子的目光也抬起头来。
堂屋里很暗,破棉絮堵住的窗户缝里只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暮光。
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和散落一地的碎瓷片对视了好一会儿。
老陈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你带孩子出去,找军医给囡囡的手上药。我跟长官们走一趟,很快就回来。不用担心我——我以前就是当兵的,知道怎么在巷子里打鬼子。”
老陈妻子没有多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她把女儿又往怀里搂紧了几分,转身跟着李小虎朝正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朝老陈挥了挥那只缠满布条的小手,
“爹——你要跟叔叔们把剩下的坏人全打倒!我在外面等你,你快点回来!”
老陈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着女儿,像看着他的整个世界,
“一定。你在外面等爹。爹把坏人全打倒就去找你,很快的。”
李小虎在门口回过头来,朝老陈用力点了一下头:
“老陈叔你放心,我保证把嫂子和你孩子安全送到天使那儿。我李小虎拿这条命跟你保证。”
“等你们从镇子里出来,你女儿手上的伤一定已经包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