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老婆他们走后,低矮屋子里,只剩下边云几个人。
边云把硬纸板地图重新掏出来,借着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暮光,用手指在土地庙旁边那几个方框上轻轻点了点。
许远舟、袁满、许乐、贺从围在他身边,老陈蹲在对面,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着地图上自己用手指画出来的每一条线。
“咱们先去杂货铺老周家。老陈说他们夫妻俩带三个娃,全躲在地窖里。地窖空间大,能藏好几个人,但物资撑不了太久。他们躲进去已经好几天了,带的粮食和水应该快耗光了。再拖下去,大人还能硬撑,孩子撑不住。”
“另外老周家的杂货铺在主巷最外侧,离镇口最近,清完老周家之后我们可以把那里作为继续往镇子深处推进的前哨站。”
边云指着老周家的位置,手指在方框上轻轻按了一下,
“从这里出发往土地庙方向,老周家隔壁就是老孙家——老孙腿上有枪伤,家里没有药,他老婆一个人照顾他,也需要尽快转移。清完老周家之后立刻清老孙家,这两家挨得近,可以连续行动,不给巷子里其他鬼子反应的时间。”
老陈用力点了一下头,用手指在老周家和老孙家之间画了一条极短的线,
“这两家就隔一道墙。老周家地窖入口在灶台后面,老孙家在隔壁,从老周家院子里翻墙过去不到几步路。我建议先清老周家,再翻墙去老孙家——不用走巷子,避免暴露行踪。”
许远舟把狙击步枪扛上肩,偏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暮色。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有犹豫,
“你是向导你说了算。我和袁满走前面,老陈在中间带路,许乐和贺从殿后。遇到有鬼子的民房绕过去,边队打手势,我们跟着走。”
“行。救人要紧,路上遇到鬼子绕开走。巷战最忌讳在没有必要的地方开火——枪声一响,整个镇子的鬼子都会知道我们在哪个位置。”
边云把硬纸板折好放进口袋,右手举起来五指张开,然后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巷子深处轻轻一指。
众人贴着土坯墙根无声地散开。老陈在前面带路,他的左眼还肿着,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在暮色中泛着白色,但他走得很稳。
他在刘行镇住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完每一条巷子,即使在昏暗的暮色中,他的每一个拐弯都毫不犹豫。
他们拐进水井巷,巷口那口老水井的井沿上趴着半截被航弹炸断的枯树干。
边云忽然竖起右掌,五指张开,所有人同时停步。前方不远处一栋民房的窗户里透出极微弱的火光,窗户被破棉絮堵着,火光从棉絮边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巷子里投下几道跳动着的暗红色光斑。
热成像仪上,那栋房子里有好几个持枪目标正围坐在堂屋里,枪管在屏幕上显示为暗色长条。
边云把右掌翻转,食指和中指朝巷子左侧轻轻一指。绕路。老陈点了一下头,带着众人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
这条岔巷极窄,窄到许远舟背上的狙击步枪枪管差点蹭到两侧的土坯墙。
老陈走在最前面,每经过一个拐角之前都会先停下,用手指在墙根上轻轻敲两下,确认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才朝身后的边云做个手势,边云再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他们在这条黑暗的巷子里连续拐了不知道几个弯,绕过好几栋有鬼子驻扎的民房。
每次边云竖起手掌全员停下,每次许远舟贴着墙角用热成像仪扫过前方巷子确认安全,每次贺从背对着前进方向最后一个通过拐角。
终于,老陈在一栋民房前面停下来。他靠在墙上压低声音说了句“就是这里——老周家的杂货铺”。
边云举起右拳全员停步。许远舟和袁满迅速散开,枪口分别对准巷子两端。
许乐和贺从在院门口警戒。边云自己贴着墙根摸到院门旁边,透过门板上被刺刀捅穿的窟窿往里扫了一圈—。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持枪目标,没有热源信号,石板上散落着被踩碎的粗瓷碗碎片,墙角歪倒着一辆被砸烂了轱辘的杂货铺板车,板车上原本摆着的酱油瓶和腌菜罐碎了一地。
没有血迹,没有尸体。
边云把右拳松开,朝身后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许远舟把狙击步枪从肩头放下来,袁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周他们一家人,应该还活着。”
贺从从后门口退回来靠在墙上用极轻的声音接了句。
“地上没血迹,说明鬼子踹开门之后翻了翻就走了,没发现地窖入口”。
老陈跟在后面,他靠在院门旁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里浮起一抹的庆幸。
他上前几步,贴着土坯墙蹲下来,压低声音开口:
“地窖的入口就藏在灶台后面,用青石板盖着,上面还压了口铁锅,一般人找不到。老周一家人肯定还躲在地窖里。”
“老周这个人我知道,他肯定不会丢下老婆孩子自己跑。”
边云点了下头,目光从门板上那些刺刀窟窿上扫过,回头朝许远舟打了个手势,压得极低的声音只够身边几个人听见:
“老周现在应该是惊弓之鸟。这几天他躲在暗处,听着外面枪声炮声,不知道鬼子什么时候会踹开地窖门。等一下我先下去——我一个人。你们在外面守着,没有我的信号不要进来。人多了反而容易吓到他。”
许远舟把狙击步枪往墙根一靠,朝边云做了个“明白”的手势,补了一句:
“如果下面有鬼子,你就开枪——我们在外面能听见。”
边云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拉开保险,沿着墙根朝地窖入口摸过去。
老陈指的位置是杂货铺堂屋灶台后面,灶台上那口铁锅被砸扁了,锅底朝天扣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块发霉的玉米饼子和一摊早已干涸的酱油渍。
边云弯下腰,手指摸到灶台后面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边缘被撬棍撬过的痕迹还很新,应该是老周自己从里面封上的。
他把青石板轻轻掀开一条缝,一股混着泥土味、汗味和干粮发霉味的潮湿空气从缝隙里涌上来。地窖里没有光,伸手不见五指。
边云将战术手电筒含在嘴里,双手撑着地窖入口边缘,轻手轻脚地顺着木梯往下爬。
木梯在脚下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每响一声他就停一下,确认下面没有任何动静才继续往下移动。
地窖很大,比刚才老陈在青砖地上画的那个方框要大得多。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左边墙角堆着好几口杂货铺里常见的陶瓷大缸,缸口用油纸和麻绳封得严严实实,大概是老周铺子里没来得及卖出去的腌菜和酱料。
右边墙根堆着几床破棉被和好几个麻袋,麻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已经发霉的红薯干和干玉米粒。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铺着一块草席,草席上蜷着三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最小的那个大概才几岁,缩在姐姐怀里睡得正沉,脸上还挂着干涸的鼻涕印子。
大女儿大概八九岁,半睡半醒间一只手搭在弟弟背上轻轻拍着。
二儿子六七岁,趴在草席边上,手里还攥着一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草席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头发蓬乱,眼眶深陷,怀里抱着一把劈柴用的短斧。
她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束照过来时猛地瞪圆了,嘴唇在剧烈发抖,但她没有尖叫,大概是在地窖里待了太久,连尖叫的本能都被磨钝了。
边云刚要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开口说第一句话,一股极细微的风声从右侧袭来。
他没有躲,只是把手电筒往那个方向一转,一把匕首正朝他腰间刺过来,握着匕首的人蹲在右侧墙角的陶瓷大缸后面,身体蜷缩在阴影里,大概是刚才他下来时完全没有发现那里还藏着一个人。
边云左手握着手电筒,右手反手一把握住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腕,拇指按在腕关节最脆弱的角度,其余四指像铁钩一样锁死了对方的腕骨。
他没有用力掰,只是稳稳地控住了那只手,让匕首停在离自己腰间几寸的位置。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握匕首的人脸上,四十多岁,国字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的胡茬子有好几天没刮了。
他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束下瞪得极圆,眼眶里全是血丝,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不顾一切的决绝。
这是老周。杂货铺的周掌柜,在鬼子踹开他家大门之前是个笑呵呵的、会给来买酱油的小孩多舀半勺的体面人。
“老周。我是中国军人,来救你们的。”边云把手电筒的光束从老周脸上移开,斜斜地打在地窖墙壁上,让昏暗的反射光不至于刺眼,
“你把刀放下,我不是鬼子。鬼子的刺刀捅进来的时候不会先说‘我是中国军人’。”
老周没有松手。他的手腕在边云的钳制下剧烈发抖,但他的手指还死死攥着匕首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喘着粗气,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嘶哑而破碎:
“你说你是中国军人你就是?鬼子也会说中国话——前几天那几个踹开我家门的鬼子,嘴里喊的就是‘开门’,喊得比中国人还像中国人。我凭什么信你?”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木梯被踩响的嘎吱声。
老陈从木梯上一步一步爬下来,他的左眼还肿得只剩一条缝,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勒痕在手电筒的反光下清晰可见。
他下了梯子,站在边云旁边,看着蹲在墙角举着匕首的老周。
“老周,我——老陈。你要是不信他是中国军人,你总该信我吧。我这张脸你认不认得?”
老陈走到老周面前蹲下来,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着老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刚才也被鬼子绑在家里八仙桌上,是这位边长官带着人把鬼子全打死了,救了我一家四口的命。我老婆孩子现在已经被他们送到镇子外面安全的地方去了。你放下刀,他不是鬼子,他是来救你们的。”
老周看着老陈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看着他手腕上那圈还在往外渗血的暗红色勒痕,沉默了好一会儿,匕首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草席上。
然后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在这一瞬间全垮了下来。
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那口腌菜缸,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那双手,然后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他刚才差点捅了一个来救他的人。
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又低下头,把脸埋在摊开的掌心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极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大男人,在这封闭的地窖里,在老婆孩子面前,小声地哭了,
“终于等来自己人了。你们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坐在这口缸后面,手里握着这把刀。我想过多少次,要是鬼子踹开地窖门,我就跟他们拼了,杀一个保本,杀两个赚了。”
“但我老婆怎么办?我三个娃怎么办?我要是死了,他们落到鬼子手里——我不敢想,我真的不敢想。”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们什么时候能来。我昨天夜里还听到外面有枪声,不知道是鬼子在开枪还是自己人在开枪。我怕是自己人走了,又怕是鬼子来了。我想上来看看,可我不敢开门。”
他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混着鼻涕和眼泪。
草席上,他的妻子把怀里的短斧慢慢放下来,伸手轻轻搭在丈夫后背上。
三个孩子被父亲的哭声惊醒了,最小的那个揉着眼睛从姐姐怀里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问了句,
“爹你怎么哭了”。老周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从脸上移开,伸过去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边云把手电筒关掉,让地窖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把手枪插回腰间,蹲下来,在黑暗里朝老周的方向开口:
“你刚才那一刀刺得很快。蹲在缸后面,我下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你。你是躲在暗处想保护老婆孩子的,不是想偷袭谁。这几天你把这把刀攥在手里,每分每秒都在等——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
“老周,现在不用等了。你的老婆孩子都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