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到了最热的时候,地里面也熬过了最忙的时候。
门口江永安悄悄埋下了竹子,已经成了林,蝉灭子藏在里面知了知了叫个没完没了,还有显眼包躲在里面格外的卖力,声音格外的尖锐,吵的人老远都觉得烦躁的不行。
这个季节正是长竹子的时候,竹子是没法用的,不仅劈篾条的时候不好弄,做出来的东西还容易蛀虫发霉。
叶穗头年冬天的时候砍下来的竹子剖出来的篾条盘在那还有不少,趁早上,还算是比较凉快,一卷一卷的搭在肩膀上扛去了小河沟里浸个水,回来收拾一下也还能用。
房檐子下的墙根角那里还堆着一点没有用过的竹子。
这不是跑一趟,两趟就能搞完的。
她两头闲时都不去地里,所以一年一年的也算是有经验了。
冬天有冬天的好,那就是用竹子的时候可以随时去砍,新鲜的竹子不管是劈还是剥都容易的很。
但是冬天有冬天的不好,干活的时候冻手,做一些大件的活又不能蹲在屋里边烤火边干。
夏天有夏天的不好,就是材料不好用。
但夏天也有夏天的好,那就是干活不冻手。
把要用的竹子全部都浸过水之后再扛回来,叶穗身上已经湿透了,有水也有汗。
江勤海听见响动,拄着个拐棍从屋里头出来,一手扶着门框,缓缓的迈过门槛,在门墩上坐下来。
那个晚上,他的膝盖骨磕在了石头上,外面倒是好了,但是总觉得有些疼,行动不太利索。
他喊了叶穗一声,等人走近了他才又继续:“我听你二婶说,给永安去了信。”以前说话铿锵有力的人,这会短短一句话都有些含糊不清,当然也有可能是叶穗耳朵的毛病又加重了,反正她是这样感觉的。
“正要给你说这个事呢,回信了,在大队放了几天,昨天刚好一起过去拿回来了。你稍微等会儿啊,二叔,我回屋去拿,拿了给你念。”
江勤海点点头。
叶穗先进屋去擦了把脸,然后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换下来的身上丢盆里,拿了信出来就看见豆豆和小满已经开工了。
偷偷摸摸的拽了一根细篾条出来。
叶穗脚步子一顿,蹲在边上放哨的多多喊了一声大娘,两个干坏事的娃做贼心虚的转头,然后马上丢掉手里的东西跑了。
总归都在这么一个院子里跑来跑去,叶穗能看见就不管他们。
拖了个小板凳在江勤海他们堂屋门边上坐下,认认真真的把前面那么为数不多的几句话给江勤海念了两遍。
既然江永安有行动,那么别管有没有起到作用,总该让人知道。
“二叔,你要给他写个回信吗?”
江勤海半天才回答:“不写了,你写的时候,带我说两句,就说都过去了,都好着呢,让他在外面也好好的。”
不知道咋回事,他的眼睛又开始发酸,潮哒哒的,不确定是不是落下了什么病。
他感觉脑壳也胀胀的,依旧不是那么清醒,说话的时候开口之前总是要想半天。
叶穗把信收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起身就看见刚刚跑到院子边上的两个娃加上一个多多跟贼撵似的,又往回跑。
豆豆还在那里边跑边吆喝:“救命啊,有坏人!”
这会能去地里的都去地里了,没去地里的都是老弱病残。
比如叶穗,比如江勤海他们两口子,以及院子里的几个娃和江梅芳。
叶穗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却没想到这个娃嘴里的坏人竟然是好久都没往院子里来的江永信。
他作为生产队的出纳,这个时候不以身作则,在地里干活,到这儿来干啥?
江永信听见了那一声声的坏人,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小娃懂啥呀?还不都是大人教的。
他这个老辈子,他这个亲爹,成了侄子,侄女和亲儿子嘴里的坏人。
他爹半辈子教书育人,他娘贤名在外,就是这样教导自己孙子的。
不过现在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是,他是来赔罪的。
他跟李正清请了假,上工的人出门的时候他就在他们门口徘徊了,一直徘徊到现在才下定决心,抬起他那只高贵的脚往这边来。
江勤海看了他一眼,手捏紧了手里的棍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谁又咽了回去,大概觉得说什么都没用,浪费口舌。甚至于连眼睛都闭上了,用行动告诉对方,此刻并不想看见他。
可惜的是,江永信没看懂,又或者看懂了假装没懂。
上了坎子,喊了一声爹,然后就那么直挺挺的跪了下来。
叶穗捏着信想走的,但是看着江勤海现在的样子又不敢走,只能对着屋里喊了一声:“二婶,江永信来了。”
没错,早先路上遇到的时候还会招呼一声大哥,现在大哥都不喊,因为叶穗觉得他不配。
自己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喊一个畜生哥呢?
先出来的是江梅芳,她看见江永信脸色就难看起来:“你来这里干啥?”
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每一个人都在变,哪怕软弱如江梅芳,也被逼的一点点硬气起来。
江永信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江梅芳回来他是知道的。
虽然是自己的妹妹,但是江永信觉得江梅芳别太冲动了。
怀着人家的娃,那种时候,说跑回来就跑回来,也怪不得人家那边生气,到现在都没露面来接人。
江梅芳看见他那死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从门后面抄起一个棕叶子扫把就往他身上砸:“大白天的你跪在这里咒哪一个呢,我爹还没死呢,就算死了也不需要你在这里磕头下跪的!”
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快要生了,但是一生气动手起来依旧利索的很。
江永信本能的伸手抓住了扫把:“一个给出去的女子有啥资格管我们家里的事情?”
“她没资格,我总有吧?”
王淑华出来了:“哪来的回哪去吧,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你要还有点人性,还想让我们老两口子多活两年,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
就离得远远的,我们就当没有生养过你,你就当没有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别假心假意的为难自己,也为难我们。”
江永信低头就朝凹凸不平平的泥巴地面上磕下去:“爹,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