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你们娘俩大清早的,这是上哪了呀?”刚刚到院子边上就碰见了赵巧秀。
叶穗把背在背上的娃往上托了托:“还说呢,昨天在那里耍水,半夜就开始发烧了,弄去大队那边打了一针,又给开了药,烧的迷迷瞪瞪的,吓人的不得了。”
“哎呀,这小东西!”赵巧秀看着趴在叶穗背上眼巴巴的豆豆,上前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是有点烫。”
“现在都好些了,那会烫的脸都跟肿了一样,实在没法让给打了一针。不说了,三婶,我得回去了,我去给他熬药。”
“去吧,赶紧去吧,药得及时喝上才行。”
叶穗急匆匆的背着娃进了屋。
江枝他们一家三口已经搬到了后边,前面这几间屋里就剩下他们娘俩。
往天这个时候门是开的,屋里的火是燃的,锅里面的水是热的,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
别管谁先起来,都会先干这个事情。
但是今天,叶穗一睁眼就往大队那边跑,可能都没有人知道她起来没起来。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把娃放在边上之后开了门,屋里寒浸浸的冷。
叶穗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环境她觉得自己都能适应。当初跑出来的时候,寒冬腊月,满天大雪她都能熬过来。
但偏偏是这种时候。
她把柴火抱过来丢在火坑里,拿着刨火棍戳了戳,昨天埋起来的火不知道咋回事也燃透了,连灰都是凉的。
她坐在小木头墩子上抱着膝盖就跟没有方向了似的呆呆的在那里傻坐了半天。
还是豆豆到她跟前抱着她的胳膊哼哼唧唧的才把她的魂儿给招回来。
她摸了摸娃的头,吸溜了一下鼻子去灶台后面摸洋火,专门放洋火的地方却是空的。
她又是一愣,嘴巴咧了咧,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随后拿了火剪加了一点柴火去王淑华他们屋里面引了个火。
江永安没回来。
叶穗琢磨着,可能外面依旧乱的很,回来不了
人回来不了,怕是信也寄丢了。
江永安不可能不给家里来信。
六七年,这一年从年头到年尾她的心都没安稳过。
外面乱的天翻地覆,家里好像没有大事,但是她的心里却乌烟瘴气的。
让她感觉最恼火的就是豆豆发烧反反复复,她也跟着好不起来,一天到晚都是昏头转向的。
终于那天手一滑,把手里的药罐子落在地上
那从上辈子传下来的药罐子,落在泥巴地上就成了好几块儿,连桶里面的药渣子和药汁撒了一地。
叶穗崩溃的大口的喘气,半天才歇斯底里的哭起来。
她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么难受过。
大人哭,娃也哭,王淑华拄着个棍子到了门口喊她:“穗穗,穗穗,你咋了?”
叶穗吸溜着鼻子,伸手在脸上乱抹:“没事,没事。”
但是叫别人听起来就有事了,娘俩抱在一起哇哇哭,能有啥事?总不能是江永安死在外头了吧?
这也不好说,当兵呢,拿着枪杆子打别人的时候,别人拿着枪杆子也在打他,指不定哪天就趴下了。
江永安他爹早先不就是那样吗?
等叶穗听见这个话的时候已经到了六八年夏天,门口的竹子到了夏天的时候长得郁郁葱葱的。
一群妇女中午太阳大了不下地的时候就三三两两的跑到小河沟洗衣裳,见个水图个凉快。
叶穗原本也是要去的,刚走到院子边上要下去,隐隐约约就听见有人提起她跟江永安的名字。
她有一只耳朵不太好使,但另外一只耳朵可是正常的。
说话的是对面李家那边李正华家的老大媳妇。
跟她一起的还有李正有他们家的老大媳妇以及江勤发他们屋里的两个儿媳妇。
大概是想着大晌午的没到河坝里来就是在家里睡午觉了,所以几个女人在一块说话也没个收敛,嘻嘻哈哈的声音还不小。
叶穗再仔细一听,就听清楚了一句:“说是在屋里哭的跟要死了一样,那不是江永安死在外头了还能有啥事?”
“你声音小点,可不敢乱说……”
毕竟李家和江家沾亲带故的。
叶穗当时从院子边上抓了一块石头,隔着竹林就砸了下去。
随后连装着脏衣裳的篮子都没有提,娃也没管,气势汹汹的就从边上的石台子上跳了下去。
从竹林边上冲过去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她自己都不知道啥时候摸到的棍子,气势汹汹的就朝一群女人冲过去。
叶穗是个跟谁都和气的人。
一个是她的性格本身就是这样,第二个是她时刻记得自己是外来的,在这里扎住脚跟不容易,跟人得尽量的和睦相处。
但是这个和睦相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的挺难。
谁都有逆鳞,碰一下都不行。
石头从竹林里砸下来的时候,几个在那里洗衣裳嚼舌根子的女人就知道不妙。
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缓过来呢,叶穗就从上面下来了。
拿着棍子就往跟前去:“姓向的,是江永安咋得罪你了,还是我叶穗咋得罪你了?你长个嘴巴不留吃饭怎么那么能嚼呢?谁死了?啊?谁死了?你男人才死了,你们全家都死了!”
背后地里嚼舌根子被人家给听见了,这就尴尬了。
农村妇女惯用的伎俩就是嘴硬,死不认账。
“谁说你男人死了?你怕是耳朵聋了,出现幻觉了,江永安在外面辛辛苦苦的给你挣钱呢,你咋能诅咒自己的男人死呢?”
不止不承认,还倒打一耙,说的有理有据的,弄的叶穗自己都有点相信是自己听错了,是不是因为江永安长时间没有音讯自己在胡思乱想的缘故。
“哪个畜生说的?哪个不要脸的说的?哪个说的哪个死全家。要是我叶穗心里面想耳朵听差了,让我也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她不相信是自己听错了,大白天的又不是在做白日梦,这种话怎么可能听错呢?
叶穗气疯了,她男人常年在外头,她连想都不敢想,只要想起江永安,心里就不断的在祈祷,祈祷老天爷保佑,让人平平安安的。
这些不得好死的畜生!
手里的棍子被人夺过去,推搡间她一下子就坐在了水坑里,随后就跟个疯婆子似的,抓起水里的石头往对方身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