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直播间准时打开。
林疏月最后调试了一次环形灯的角度,让方永身后的白板清晰可见。
“天盛”两个字被红笔圈了三道,远远看去像靶心。
她把镜头对焦好,点下了开播键。
在线人数从几百开始跳,不到三分钟人数便已经破万。
弹幕开始涌进来:
【开了开了】
【方律师早】
【今天讲什么案子】
【白板上写的啥?天盛?】
方永坐在镜头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环形灯下清晰分明,青筋从前臂延伸到手腕,像地图上标注的河流。
身后是那块白板,八个案件的关键词一字排开。
工伤、拆迁、高利贷、医疗事故、性骚扰。
每一行后面都跟着受害者的身份。
他没有看弹幕。
面前摊着那本翻烂的《炎国刑法》,翻到“单位犯罪”那一章,但他没有低头。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骨节粗大,指节上的茧子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
“今天开直播,是为了宣布一件事。”
声音不大。
但弹幕的速度慢了一瞬,然后更快了。
“之前直播连麦接到的十四个案子,经过筛选,极道律师事务所将先代理其中八个。”
弹幕瞬间炸了。
【八个?!同时代理?!】
【方律师忙得过来吗】
【什么案子啊说说看】
【等等,同时代理八个案子是什么概念】
在线人数跳到了三万。
方永等弹幕飞了几秒,然后侧过身,让镜头对准身后的白板。
他拿起一支马克笔,笔尖点在第一个关键词上。
“建筑工人李某某,在天盛建筑公司青荷工地,从脚手架坠落,左腿骨折。公司未缴纳工伤保险,未签订劳动合同,拖欠医疗费和工伤赔偿共计二十三万。”
笔尖移到第二个关键词。
“钢筋工王某某,天盛建筑公司,右手三根手指被轧断,公司否认劳动关系,拒绝赔偿。”
第三个关键词。
“混凝土工赵某某,天盛建筑公司,腰椎骨折导致下肢瘫痪,包工头跑路,公司称是临时用工,不承担责任。”
弹幕的速度开始变快,字叠着字,几乎看不清内容。
方永的笔继续往下移。
将后续案件一一说明。
他把笔放下,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头。
“八个案子,八位受害者。对方的身份分别是天盛建筑、天盛置业、天盛金服、天盛医疗、天盛娱乐。”
“而这五家公司,全都属于——”
他顿了一下。
“天盛集团。”
弹幕彻底沸腾了。
【天盛?!盛半城那个天盛?!】
【卧槽方律师这是要跟天盛硬刚啊】
【天盛在明珠市横行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敢动他们了】
【我家就是被天盛强拆的!!!】
【方律师你知道天盛背后是谁吗你小心点】
【已插眼,坐等后续】
在线人数从三万跳到了六万,然后八万。
林疏月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平台运营发来的消息:“你的直播间上了热门推荐,稳住。”
她没空回复。
目光紧紧盯着镜头前的方永,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面无表情。
弹幕里那些“小心”“背景很深”“惹不起”的警告像潮水一样涌过去,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天盛集团是明珠市排名前三的民营企业。老板盛天雄,外号‘盛半城’,不仅有钱,还有关系,有背景。”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像在陈述一份判决书里的事实部分。
“普通人被他们欺负了,不敢告,告不赢,赢了也拿不到赔偿。”
他停了一下。
“所以,他们只能来找我。”
弹幕停了一瞬。
真的停了。
屏幕上干干净净,只有寥寥几条慢了半拍的过往弹幕飘过去。
一分钟后,弹幕如火山爆发。
【他们只能来找我!!!】
【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方律师!永远滴神!!!】
【被欺负的人终于有地方去了】
【谁懂啊这句话的分量】
【我已经录屏了】
【热搜预定】
在线人数突破十万。
方永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在真实陈述。
陈述八个案子的事实,陈述天盛集团的背景,陈述他要做的事情。
“八个案子,一个一个打,有进展,我会及时告诉大家。”
“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
无视直播间汹涌澎湃的弹幕,他伸出手,关掉了镜头。
直播间黑了。
但弹幕还在飞。
林疏月看了一眼后台,在线人数在关播之后不降反升,弹幕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讨论广场。
有人说自己的遭遇,有人在科普天盛集团的背景,有人在问怎么联系极道律师事务所。
私信的红点从99+跳成了999+,手机还在不停颤抖。
她长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个四百米。
“方律。”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刚才那段话……简直是在点火。”
方永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种冷硬的铜色。
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得很远。
“就是要点火。”
他没有回头。
“把他们烧醒了、烧疼了,才会有所顾忌,将矛头指向我。”
上午十点半。
沈清把天盛集团的工商资料打印出来,铺了一桌子。
A4纸一张挨着一张,从办公桌延伸到茶几,又从茶几延伸到沙发。
股权结构图用红笔和蓝笔标注过。
红色是盛天雄直接控股的公司,蓝色是通过交叉持股间接控制的企业。
从“天盛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这个最顶层的母公司开始,延伸出几十个分支。
建筑、置业、金服、医疗、娱乐,五个板块,五个一级子公司,每个一级子公司下面又挂着若干个二级、三级公司。
有的用来拿地,有的用来放贷,有的用来走账,有的只是空壳。
沈清用笔尖点着股权图的最顶端。
“表面上看是五家独立公司,法人代表各不相同,注册地址也分散在明珠市各个区。
法律上切割得非常干净。
天盛建筑出了事,债权人只能追到天盛建筑,追不到天盛置业,更追不到母公司。
每一家子公司都是独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就那么多,赔完了就破产,破产了就清算。
母公司全身而退。”
他的笔尖沿着股权线条往下走。
“但实际上,五家公司的董事会成员高度重合。
天盛建筑的董事长是盛天雄,天盛置业的董事长也是盛天雄,金服、医疗、娱乐,全部是他。
子公司的高管要么是他的亲戚,要么是跟他干了十几年的老部下。
经营决策全部来自母公司,子公司没有任何自主权。”
他把笔放下,推了推眼镜。
“法律上完全独立。经营上完全听盛天雄的。这就是天盛的法务团队给他们建的防火墙——把所有法律风险关在子公司层面,烧不到母公司。”
方永站在桌前,看着那张铺开的股权图。
他的目光从最顶端的“天盛控股”开始,沿着红蓝线条往下走,走过每一个分支节点,走过每一个空壳公司,一直走到最底层的五个业务板块。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八个案子,八个独立的被告。告天盛建筑,跟天盛置业没关系。告天盛金服,跟天盛医疗没关系。”
“告赢了,子公司赔,赔不起,破产,破产了,受害者还是拿不到钱。”
“对。”
沈清的声音压低了,
“这就是他们的底气,就算八个案子全输,天盛最多损失五个子公司。而且这五个子公司名下本来就没多少资产,值钱的东西早就通过关联交易转移到母公司了。”
方永的手指停了。
“那就将他们的墙一个个推倒。”
他的目光从股权图上移开,落在窗外远处天盛集团大楼的方向。
“直到盛天雄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