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铁军五个人从外面回来了。
铁柱第一个进门,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屏幕上是几十张照片。
天盛建筑在青荷区的一个在建楼盘,工地围挡里面的脚手架搭得歪歪扭扭,部分连接处的扣件根本没拧紧。
有一张照片拍到一个工人站在十几层楼高的脚手架边缘,没有安全带,没有安全网,手里拎着一桶水泥,一脚踩在外架上。
照片放大之后能看到,他脚下的脚手板只铺了一半,另一半是空的。
“俺在门口转悠了半小时,被保安赶了三次。”
铁柱指着照片,
“第一次说俺是商业间谍,第二次说俺影响施工,第三次说要报警。俺说俺就是路过看看,保安说你这模样一看就不是好人。俺就回来了。”
铁牛在旁边啃苹果,腮帮子鼓鼓的。
“俺跟着铁柱去的,啥也没干,就在门口吃了个盒饭,保安也赶俺。”
他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
没扔进去,果核弹出来掉在地上。
铁蛋弯腰捡起来扔了,瞪了他一眼。
他负责的是城西东片那个拆迁地块。
手机里的照片是几栋老居民楼,窗户被砸碎了好几家,碎玻璃还挂在窗框上,被风吹得晃。
有一户的防盗门被人用红漆喷了四个字——“限期搬离”。
楼下的墙上贴着天盛置业的拆迁公告,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照片里还拍到了几个蹲在楼下的男人,穿着便装,眼神一直在进出的人身上转。
“那几户是最后没签字的。”
铁蛋把照片划给方永看,
“有一户是个老大爷,七十多了,一个人住。我上去敲门,他不开,隔着门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律师助理,想了解情况。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走吧,别给我惹麻烦’。门没开。”
铁栓没出去。
他跟着沈清查了一下午工商资料,眼睛都看花了。
只找出了一条可能有用的东西——天盛建筑公司去年有一笔三百万的“咨询费”,支付给了一家注册在汉北省的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吴家沟所在的县城是同一个。
方永的目光在那条记录上停了两秒。
“记下来。先不查。”
铁栓点头,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星号。
铁军在律所里整理八个案子的当事人联系方式,一个一个打电话核实情况。
八个电话,打通了六个,两个没接。
打通的那六个里,有四个听说极道律师事务所要同时代理八个案子,第一反应是沉默。
沉默之后是同一句话:“方律师真敢跟天盛打?”
铁军说:“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好。需要我做什么,我配合。”
也有害怕的。
那个被断水断电的老住户陈某某,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我再想想”。
铁军没有催,留了号码,说想好了随时打过来。
方永把所有人的收获汇总。
白板上又多出了几行字——天盛建筑的工地安全照片、拆迁区的现场照片、股权结构里的咨询费记录、六个当事人的初步沟通结果。
“目前只有五位求助人确定了要起诉,铁军继续联系剩下的两位。”
一边说着,他用马克笔在每一条求助信息旁边标注了优先级和负责人。
铁柱跟工地,铁蛋跟拆迁,沈清和铁栓继续挖工商资料。
铁牛举手:“方律,俺呢?”
方永看了他一眼:“你跟着铁柱多学学,别光顾着吃饭。”
铁牛咧嘴笑:“那俺明天就饿一天。”
方永‘啪’的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饭还是要吃的。”
傍晚,夕阳再次照进律所。
沈清坐在方永对面,面前摊着股权结构图。
他用红笔在“天盛金服”那个分支旁边打了个问号,又在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放贷资质?”。
笔迹很细,几乎贴着纸面。
方永正低头看沈清标注过的股权图,侧脸被夕阳镀成暖色。
林疏月把咖啡放在他手边,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抬头,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方律。”林疏月的声音压低了,“直播预告发出去之后,收到一条私信。”
方永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什么私信?”
“自称是天盛集团的法务,说‘想约您谈谈’。”她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私信,措辞客气,用词讲究,每一个称呼都带着“您”。
“他说,有些事情可以商量,没必要闹到法庭上。天盛是讲道理的企业,愿意通过友好协商解决问题。”
她停了一下。
“措辞很客气,但每句话背后的意思都一样——开个价。”
屋里安静了一瞬。
铁牛的苹果举在半空,没咬下去。
铁蛋放下手机,铁栓从工商资料里抬起头。
铁柱睁开了眼睛,铁军把编辑了一半的短信退出,锁了屏。
方永把手机还给林疏月。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
“回复他:明天上午十点,律所见。”
铁军皱眉。
他坐直了身体,沙发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方律,他们会不会搞什么名堂?嘴上说协商,背地里......”
“会。”
方永的声音很平。
“然后呢?”
铁军愣了一瞬。
然后他咧嘴笑了,靠回沙发里。
铁牛把举了半天的苹果终于咬下去,咔嚓一声,汁水溅出来:“俺就喜欢这种场面。”
铁柱白了他一眼,伸手把溅到工商资料上的苹果汁擦掉:“你明天别乱说话。天盛的法务不是工地保安,你那一套不好使。”
铁牛想反驳,腮帮子鼓着,嘴里还嚼着苹果。
铁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沙发里:“你明天负责站岗撑场面就行。”
铁牛把苹果咽下去,嘟囔了一句“俺又不是摆设”,但声音小了很多。
沈清推了推眼镜,看着方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手指在股权结构图的边缘轻轻摩挲着,纸页被磨得微微卷起。
方永看见了。
“有话就说。”
沈清犹豫了一下。
斟酌措辞的时候,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律,天盛集团能做到这么大,背后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方永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咖啡,把最后一口喝完。
“管他后面有什么豺狼虎豹。”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都照打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