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法务沉默了几秒。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职业性的笑容,但笑容的弧度变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边往中间挤压。他低头整了整袖口。
“方律师。”他抬起头,语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客气,也不再是谈生意时的松弛。
是一种更微妙的、带着暗示意味的平缓,像一把用丝绸包着的刀。
“您可能还不知道。”
他的目光从方永脸上移开,慢慢扫过屋里所有人,最后落在窗外。
远处,天盛置业的工地上,塔吊正在缓缓转动。
“极道律师事务所所在的这栋楼,正好在天盛置业的城西改造项目范围内。”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
铁牛猛地转头。
老街尽头,天盛置业的工地上,挖掘机的铲斗砸在一栋拆了一半的楼上,墙体轰然倒塌,灰尘扬起来,在塔吊的灯光里翻滚成一片灰黄色的雾。
声音滚过整条巷子,窗玻璃嗡嗡地震。
屋里安静了。
“这个项目是明珠市重点工程,拆迁工作正在推进。按照规划,这条街所有的建筑都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搬迁。”
郑法务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方永脸上。
念到“三个月”的时候,他的语速放慢了一点点。
“当然,天盛会依法给予合理补偿,但补偿标准......”
他停了一下。
“是可以商量的。”
他看着方永。
“就像这八个案件一样。”
郑法务虽然没有讲明,但每个人都能听出其话语中包含的威胁。
方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天盛法务上门,先谈八个案件的和解,一百万加五十万年费,那是利诱。
利诱不成,立刻切到拆迁这张牌。
先礼后兵,先软后硬。
每一张牌的打法、顺序、节奏,都是设计好的。
郑经纶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执行一套已经定好的程序。
不愧是明珠市赫赫有名的大公司。
业务的确娴熟。
方永盯着郑法务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郑法务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
不是突然消失,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去。
“郑法务。”
方永的声音很平。
“你来之前,应该了解过我。”
郑法务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这栋楼是我的。”
方永的手掌平放在桌面上,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手背上的青筋像地图上标注的河流。
“天盛想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放马过来。”
他把手边那本《炎国刑法》翻开,翻到“征收补偿”那一章,推到茶几上,和那份和解协议并排。
书页的边缘被翻得卷起来,页脚的批注密密麻麻。
“《征收补偿条例》第二十七条。先补偿,后搬迁。郑法务,你做这么多年法务,这条应该不会不清楚吧。”
沈清推了推眼镜,把面前那本《炎国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翻开,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便签是淡黄色的,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第二十七条”几个字。
“实施房屋征收应当先补偿、后搬迁。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采取暴力、威胁或者违反规定中断供水、供热、供气、供电和道路通行等非法方式迫使被征收人搬迁。补偿标准协商不成的,由房地产价格评估机构按照房屋征收评估办法评估确定。”
他把条例合上,放在茶几上,和那份和解协议并排。
“不是天盛说了算。”
沈清说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挑衅。
只是陈述。
郑法务没有回应。
他看着茶几上那两本并排的文件,目光在那本暗红色的封面上停了一瞬。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方律师,天盛是带着诚意来的。既然方律师还需要时间考虑。”
他把“需要时间考虑”几个字咬得很轻。
然后他把那份和解协议留在茶几上,没有收回。
“我们改天再谈。”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突然回头。
“方律师。”
他的声音变了,是一种更轻的、像是在替别人传话的语气。
“盛总托我转达一句话。”
方永看着他,没有接话。
“盛总说,明珠市很大,但也很小。生意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郑法务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最后又落回方永脸上。
“方律师还年轻,前途无量。有些事情,不必太较真。”
方永站起来。
两米二的身高,三百多斤的体格,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郑法务面前。郑法务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方永的影子把郑法务整个人罩住了。
“回去告诉盛天雄。”
他的声音低沉,厚重。
“我这个人,天生较真。”
他低头看着郑法务,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平得像一面不会起浪的深水。
“他要是觉得明珠市很小。”
他顿了一下。
“那是因为他站得不够高。”
郑法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步频比来时快了,皮鞋踩在地面上,一下接一下,节奏失去了之前的那份从容。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铁牛把憋着的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整个人瘫进沙发里,沙发弹簧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呻吟。
“干恁娘,憋死俺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喉结的位置,然后把手放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铁柱没有看铁牛。
他从门边走过来,拿起茶几上郑法务留下的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手腕一抖,名片落进垃圾桶里。
铁军把那份和解协议拿起来。
薄薄几页纸,从头翻到尾,像是在掂它的重量。
然后他两手一错,“刺啦”一声,协议从中间裂成两半。
再叠,再撕,纸片越来越小。
最后他把那一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落在名片上面,白花花的一层。
沈清没有看那些碎纸。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镜片。
“方律,天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显而易见。”
方永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那本《炎国刑法》还翻在刚才那一页,他把书页抚平,手掌在纸面上压了压。
“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我们的底。”
“威逼利诱都用过一遍,下一步,就该见真章了。”
林疏月关掉录像设备,把存储卡取出来放进透明保护盒里,盒盖扣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方律,今天的事,要不要曝光出去?”
方永摇头,
“不急,等他们先出牌。”
转头看向铁军,
“之前没联系上的两位求助人有消息了吗?”
铁军举起手机,兴奋道:“联系上一位,被猥亵的服务员已经来了青荷,刚下火车。”
方永点头:“你去车站接她吧。”
“方律,你是担心......”林疏月欲言又止。
“嗯。”
方永眉头微皱,他记得,八位受害人中,只有这位服务员是外省来的,孤身一人在明珠打工。
“虽然已经直播公布了些案情,制造舆论压力,但我担心天盛会无视舆论,直接对求助人下手。”
“我现在就去!”铁军拿起车钥匙,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老大,我去帮忙。”铁蛋不放心,抄起钢管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