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军把车停在律所门口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
他先下的车，脸色不太好看。
铁蛋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根用外套裹着的钢管。
然后求助人小敏下来了。
她比林疏月想象中还瘦。
马尾扎得很紧，把眼角都吊起来了。
眼睛肿着，眼妆花了一片，在下眼睑留下两道青灰的痕迹。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只褪了色的兔子，耳朵耷拉着。
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铁牛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桶。
紫菜蛋花汤还剩一个底。
他倒进一次性纸杯里，往小敏那边推了推。
“里面坐。有热汤。”
小敏看了他几秒。
光头，横肉，眉骨高，不笑的时候像要找人打架。
但他端着汤的样子，像个不知道怎么哄孩子的笨拙大人。
她在沙发角落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
纸杯里的汤冒着热气，她没有碰。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手指还攥着。
“方律师在吗。”
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方永从办公桌后抬起头。
“我就是。”
小敏看着他。
两米二的身高，三百多斤的体格，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方律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解锁，递过去。
手指在抖。
方永接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彩信，一段视频的截图。
画面里，一个女孩躺在一张沙发上，眼睛闭着，脸很红。
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手里举着酒杯，正对着镜头笑。
截图下面是一条短信，很长，分成了好几条连续发过来的。
“小敏是吧，听说你最近在找律师？明珠市没人敢接天盛的案子，你是不是忘了，那天晚上的事我留了纪念。”
“视频我存了很久了，拍得挺清楚的，你以为你不记得了，这事就过去了？”
“今晚十点，盛世KTV门口，你一个人来，不来也行，这视频我会发到网上，发给你老家的人，发给你妈。”
“让别人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方永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还给小敏。
“这个男人你认识吗？”
“他叫盛凯。天盛娱乐的高管，盛天雄的侄子。”
小敏的声音哑了。
“事情发生多久了。”
“两个半月。”
她把手机攥回手里，屏幕扣在膝盖上。
“那天晚上，经理让我给V8包厢送酒。
V8是盛凯的固定包厢。
我推门进去，把酒放下，转身要走。
他说，等等。
我说我不喝酒。
他说，不喝酒你来KTV上什么班。
我怕丢工作，我妈还等着我寄钱回去。
所以......我坐下了。”
她的语速慢下来了。
“他给我倒酒，我被迫喝了，然后头就开始发晕。”
她停住了。
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划着。
“后来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包厢里只剩我一个，裙子被撕破了，身上有伤，我报了警。
但警察说没有证据，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被......，最后只能报了猥亵。”
她把手机攥得更紧了。
“警察做了笔录，找来盛凯，却没想到他反咬一口，说我是因为偷东西被开除，怀恨在心诬告他。
经理说那一层的监控恰好坏了。
同事说恰好那天我提前下班了。
没有人相信我。”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
“就连我妈也不相信我，说‘谁让你去那种地方上班’......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来明珠。”
林疏月心疼的握住她的手。
很凉，手指细得像冬天的树枝。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昨天，我刷到了方律师的直播。”
她抬起头。
“看完直播后，我想了一整夜，才决心来青荷找你，可刚上火车，这条短信就来了。”
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
“他一直在盯着我......他知道我在找律师......所以用视频威胁我......”
眼泪如雨点般掉了下来。
女孩趴在茶几上，额头抵着桌面，肩膀一抽一抽，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只漏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林疏月抱住她。
小敏的肩膀硌着她的胸口，骨头像刀刃一样薄。
铁牛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放在小敏手边。
她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哭完了。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眼睛。
袖子湿了一片。
鼻尖是红的，嘴唇是肿的。
但眼睛里却燃起了熊熊烈火。
“方律师，我不怕他威胁，反正家里也没人在意我，就算身败名裂，我也一定要告他。”
对于这个可怜女孩的心路历程，方永大致能够体会，也非常欣赏她能鼓起勇气抗争，于是点头道：
“那条短信，他让你今晚十点去盛世KTV见他。”
“我不去。”
“不，你要去。”
小敏愣住了。
“他以为视频是威胁你的筹码，可在律师眼里，这视频是送他进去的铁证。”
方永直视女孩的眼睛，
“今晚十点，我陪你一起去。”
【系统任务：天盛娱乐性侵案】
【任务内容：帮助当事人小敏完成对盛凯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任务奖励：力量+1】
一如既往的加力量，方永已经无力吐槽。
小敏张着嘴，顿了许久才吐出几个字：
“可是他说让我一个人......”
“他说的不算。”
方永转向铁栓。
“铁栓，想办法弄到盛世KTV的监控记录。”
“明白。”
“沈清，查查盛世KTV的消防监控备案系统和建筑施工图，看看包房里有没有隐藏摄像头。”、
“好的。”
方永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今晚，盛凯能主动交出视频证据自然更好。”
“如若不然，咱们就自己找出证据。”
目光望向风尘仆仆的女孩，转头朝林疏月道：“疏月，带她去楼上休息会。今晚，她才是主角。”
小敏用力点了点头。
林疏月牵起她的手：“走，我带你上去。”
小敏跟着她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汤。
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紫菜沉在杯底，她用指尖捞起来吃掉。
然后跟着林疏月上楼。
铁牛笑了笑，把纸杯收起来。
“这女娃，终于相信咱们了。”
话音未落，门突然被推开了。
铁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脖子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发白。
“方律，最后一位求助人联系上了，不过......”
方永眼神一凝。
“说。”
铁军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工地围挡边蹲着几个穿灰色工装的人，胸口印着“天盛置业”。
地上躺着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只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另一只手还攥着一串钥匙。
“陈国栋，七十一岁，退休教师，城西老街住户。
天盛给他的拆迁补偿只有周边房价的一半，他不同意。
三个月里，断水断电，门口泼粪，窗户被砸碎三次。
今天晚上，拆迁队直接上门了。
他挡在门口不让进，被推倒，摔伤了。”
方永放大照片。
老人侧躺在地上，腰磕在门槛上，蓝布衫上沾着灰。
看清老者面容的瞬间，方永深吸一口气，冷声道：“送医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