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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恨与狂(1 / 1)

盛天雄的办公室在三十二楼,落地窗外是整个明珠市的天际线。

平时他喜欢站在窗前俯瞰,觉得这座城市是他打下来的江山。

今晚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盛杰站在办公桌对面,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搓。

他已经站了十分钟,父亲一句话都没说。

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窒息。

盛天雄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抬头。

“你知道,最近集团股价跌了多少吗?”

盛杰低着头:“百分之八。”

盛天雄沉默了两秒。

他花了三十年功夫,从一个包工头奋斗成了市值370亿的天盛集团。

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赚三十七亿而已。

这不肖子才接管了十天,就烧掉了将近一年的利润。

“我让你盯着公司,你就给我盯成这样?”

盛杰攥紧拳头:“爸,我都是按你教的方式做的。”

盛天雄抬起头。

那眼神不重,但盛杰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教你的是怎么赢。”

盛杰的嘴唇在抖:“那个方永不正常——”

“够了。”盛天雄打断他,“输了就说对手不正常,这是谁教你的?”

盛杰说不出话。

盛天雄挥了挥手:“出去。”

盛杰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走廊里,盛杰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眼眶发红,嘴角往下撇,像一条被人踢了一脚的狗。

“说这么多。”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不就是看不起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小弟阿玮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表情紧张。

“杰哥,之前说要强拆老街,还搞不搞?”

盛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阿玮后背发凉,不是因为笑得太狠,是因为笑得太轻,轻到像是在笑自己。

“搞,今晚就搞。”

“可是那个方永——”

“他一个人能挡得住一百个人?”

盛杰往外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像敲丧钟,

“把所有能叫的人都叫上,所有能开的机械全开上,我要在天亮之前,让那条街从地图上消失。”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十二楼的方向。

董事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尤其是那个该死的律所。”

深夜,老街。

七辆皮卡,三台挖掘机,一百三十多号人。

车灯全开,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连墙缝里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

盛杰站在第一辆皮卡的车斗里,手里拿着扩音器,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野兽的嚎叫:

“给你们半小时!能搬多少搬多少!半小时后,全部推平!”

没有人回应。

十分钟后,老街的住户们站在各自门口。

七十岁的退休教师,五十岁的早餐店老板,三十多岁的单亲妈妈,二十出头的快递员。

他们穿着睡衣,披着外套,光着膀子,手里攥着锅铲、擀面杖、扫帚、手机。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不是不怕,是已经没地方可退了。

一个老太太跪在自家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

她身后的门缝里露出一双小孩子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被吓坏的星星。

盛杰看了一眼手表,挥手。

挖掘机启动。

第一铲砸进一栋空置的老屋。

墙塌了,砖块飞溅,灰尘像蘑菇云一样升起来,漫过整条巷子。

小孩子尖叫了一声,被老太太一把搂进怀里,捂住了嘴。

第二栋,不是空屋。

里面住着一对老夫妻,儿女都在外地。

挖掘机的铲斗砸穿了屋顶,瓦片像雨点一样往下掉。

老头冲出来,举着拐杖,被两个打手按在地上。

老太婆扑在老头身上,哭喊声被挖掘机的轰鸣盖住了。

第三栋,住着单亲妈妈和她的女儿。

女儿刚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捂热。

铲斗从侧面撞进去,整面墙像积木一样垮塌。

单亲妈妈跪在废墟前,手刨着碎砖,指甲断了,血和灰混在一起。

她的女儿从隔壁邻居家跑出来,抱住她,两个人哭成一团。

第四栋。

第五栋。

盛杰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觉得自己像个将军,在检阅自己的战果。

碎砖、灰尘、哭喊、咒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交响乐。

而他,是指挥家。

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从废墟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把菜刀,朝挖掘机冲过去。

两个打手从侧面扑上来,一人架一只胳膊,把他拖到一边。

菜刀掉在地上,叮当一声,被一脚踢进碎砖堆里。

男人的老婆冲出来,又被推回去。

孩子在屋里哭,哭声被挖掘机的轰鸣盖住了。

“别打了!别打了!”有人喊。

“报警!报警啊!”

“电话打不通!占线!”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开始往巷口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因为巷口也被堵住了。

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抱着孩子不知所措,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浑身发抖,但一步都不肯退。

老张是陈国栋的邻居。

他躲在一堵还没倒的墙后面,手指哆嗦着拨出了陈国栋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陈国栋沙哑的声音:“老张?”

“陈老师,他们来了!好多人,好几辆挖掘机!你家院墙已经倒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刺耳的电流声,断了。

老张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无服务”三个字。

信号被屏蔽了。

医院。

陈国栋坐在病床上,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陈勇捡起来,看见父亲的脸比医院的床单还要白。

“爸,你别急,我马上给方律师打电话——”

陈国栋的手抓住了儿子的手腕。

抓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

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着脖子说话。

“房子……不要了……拆迁款……也不要了……告诉你方律师……那棵树……一定要保住……那是你妈种的……三十年……”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手指从陈勇手腕上滑下去。

“爸!爸!”陈勇扑过去,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冲进来,医生冲进来,推车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的灯一明一暗地闪,像心跳监护仪上的曲线。

陈国栋被推走的时候,陈勇瘫坐在走廊里,手指哆嗦着拨出了方永的号码。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和电话里嘟嘟嘟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像隔了一整年。

响了一声就接了。

“方律师,我爸他……他晕过去了。他说房子不要了,钱也不要了,就要那棵枇杷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方永的声音传过来,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我知道了。你照顾好陈老师,树的事交给我。”

电话挂了。

陈勇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那句“交给我”像一颗定心丸,但他还是怕。

他怕父亲醒不过来,怕那棵树被铲断,怕方永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暗地闪,像在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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