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颤抖着撑起身子,费力去解脑后系得紧实的红绸。
绸带松脱滑落,清晨的光线毫无顾忌地洒在他脸上,刺得他本就红肿的双眼一阵酸胀,眼眶里顿时盈起泪水。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门外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呼吸粗重,重重撞开了房门,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
林肆心头一紧,来不及躲闪,慌忙伸手一把拽住身上松垮滑落的衣裳,拼命往肩头收拢,把左肩严严实实地盖住。
直到低头的刹那,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这件外衫似乎是殷无咎的红衣,套在他身上空荡荡地往下垂落,袖口都长出来一小截。
抬眼,视线和闯进来的人撞在一起。
来人正是左砾。
左砾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脚步僵住,一动不动,呼吸瞬间凝滞。
他昨晚彻底晕过去后,被清衍门的弟子带到了地牢里。
清衍门门主急匆匆地离开,带走了大多好手,只留下几个人押送。
那些弟子见四人尽数昏迷,便放松了几分戒备,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谢陵并未中招。
他借着昏暗的地牢光线,隐忍蛰伏,到了地牢里,趁清衍门弟子给他们搜身的间隙,悄无声息解决掉看守的几个人。
而后又扒下其中一人的衣裳换上,伪装成门下弟子,折返回一行人存放行李的院子,从自己的包裹里翻出解毒丹。
地牢里除了左砾谢陵一行人,还有玄清观的一众弟子,以及不少被掳来的江湖游侠,全都被关押在此处,形容憔悴。
虽然他们清醒着,却被药效压制着一身内力,无法挣脱。
谢陵带回解毒丹,喂了一颗给左砾,剩下的几颗分给了玄清观与其他游侠中实力强劲者。
这些人中有懂医术的,可以留下救治其余还身中药效的人。
左砾醒来时脑袋昏沉胀痛,四肢无力,听谢陵简短讲完目前的情况后,强压下头脑的眩晕,提起裂云刀,和谢陵并肩作战。
其余解除了药效的人也迅速恢复状态,分工配合,一路冲杀。
他们突围出去,遇上的清衍门弟子并不多。
谢陵说,大部分人被门主带走了,一同被带走的还有林肆。
听到这句话时,左砾的心都悬了起来。
林肆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内力。或许有些行走江湖的自保手段,但在清衍门门主这种高手的手底下,只能任人摆布。
左砾甚至不敢去想林肆现在是生是死。
他满心都是煎熬,等到地牢里清醒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彻底忍不住了,跟谢陵说,让他们先撤离,他去找林肆。
谢陵没有阻拦,反而说要和他一起。
于是两人便在偌大的清衍门里分头寻找。
直到左砾孤身一人闯入这座一片死寂的院落。
这一片宅邸修建得极为隐秘,院落层层嵌套,外围不少地方都设下机关陷阱。
左砾心急则乱,触动了不少机关,一路浴血前行才冲了进来,身上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额角挂着汗珠,满身都是厮杀过后的血气与尘土,狼狈得不行。
可这一路而来,除了机关,却再无一人的身影。
越往里走,血腥气越重。
回廊地面,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倒地的尸体,皆是一刀封喉,刀口干净利落。
等到终于进到院落里,墙角角落还堆着一滩早已腐蚀殆尽的白骨,皮肉消融成血水,只余下扭曲变形的骨架,散发着腐朽刺鼻的气味。
左砾那一刹那头脑一片空白,甚至僵在原地,直到他走近,发现骨架上套着的衣裳并非林肆的,骨架大小也和林肆不匹配。
左砾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捂着胸口喘息,可心紧跟着又提了起来。
他把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心跳声越来越快。
而后他一咬牙,提步冲了过去。
推开门之前,左砾心底早已做好最坏的预想。
越是靠近,他的心脏就越是紧紧揪起,呼吸也带上了铁锈味。
这一路闯过来,最凶险的机关也没让他退缩半分,直到这时候,他的心不受控制地颤抖。
可当他奋力撞开这间屋门,抬眼望去,看见的却是活生生站在床榻边的林肆。
少年身上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红衣外衫,领口松垮,颈侧一圈圈暧昧泛红的印记清晰可见,眼眶里都是水光,脸颊还残留未褪的湿意,唇瓣肿胀。
这一身破碎凌乱的模样,明明白白昭示着,昨夜他遭受了怎样不堪的凌虐。
听见门口的动静,林肆应激般惊慌地抬起头,死死裹住身上的衣裳,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左砾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闷痛翻涌,几乎喘不上气。
他知晓林肆生得眉目清艳,可少年本就没有过硬的武功傍身,于是早在不知不觉间,他便将护住林肆视作自己的责任。
他总想着,只要自己多挡在前面,便能护他平安。
可如今,眼前的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却满身的伤痕,被人肆意糟蹋。
一时间,左砾甚至分不清,自己该庆幸林肆尚且存活于世,还是该为眼前这一幕痛彻心扉。
他僵立在门口,目光愣愣地落在林肆身上,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他看见林肆仓惶往后踉跄几步,小腿重重磕碰到床沿,眼眶瞬间更加湿润,蒙上一层水雾。
左砾如梦初醒,不自禁地往前几步,反应过来后又硬生生止住自己的动作,声音干涩沙哑,放轻声音道:“是我,左砾,我来了,不用怕了。”
林肆自然看清了来人,心中松了口气。
不幸中的万幸,左砾先发现了他。如果是谢陵,他还得头疼怎么才能蒙混过关。
可当着左砾的面,他依旧要维持盲眼的伪装,视线茫然地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左大侠……?”
他声音已经有些哑了,甚至微弱得接近气声。这一声呼唤下来,左砾的呼吸更乱了。
他又忍不住往前踏出几步,脚步快要靠近林肆的时候,又全部放缓,动作放得轻柔,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惊吓到眼前之人。
“现在这里只有我。”左砾紧紧盯着林肆,缓缓道,“我带你走,好不好?”
林肆也暗中打量左砾。
左砾模样狼狈,衣袍多处撕裂,一道道伤口渗出血迹,黑衣在身看不出伤有多严重。
那双眼睛盛满了浓烈的悲伤,却又无比专注地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林肆点了点头,看见他这般模样,又有些尴尬地补了一句:“我没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但估计看着很凄惨,连左砾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现在看他的目光都跟要哭出来一样。
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于是林肆把衣裳又裹紧了些,还提高衣领试图挡住自己的脖子。
结果抬眼一看,左砾眼眶红得更厉害了,颤着唇,似乎想说什么话。
林肆心底暗自紧绷,想着倘若左砾追问他身上这些痕迹的来历,他该如何搪塞圆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