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芙也觉得谭绍齐太着急了。
老爷子虽然病重,但谭仲樾说苏醒之后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大概率过段时间就能出院回家调养。何必在这时候把私生子推出来,弄得跟见最后一面似的。
这算盘打得太响,连她这个不擅长算盘的人都能听见。
见到方少娴和祝芙进来,程婉芝快步走过来,挽住方少娴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着你呢。”
方少娴笑着看她:“想我什么?”
程婉芝没答,伸手招呼祝芙坐下,“小芙,先坐下。你爷爷还在睡,估计还要过一会儿才醒。”
祝芙跟着往里走,对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的一位中年男人打了招呼:“五叔。”
谭少英嗯了一声,站起身,“你们聊,我出去一下”,大步出去了。
他性格一向寡淡,能避就避,能走就走。
他一走,程婉芝放松多了,笑容也更自然。
一旁候着的帮佣重新泡了茶端上来,一壶红茶给方少娴和程婉芝,一杯红枣枸杞茶专门给祝芙。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定。
方少娴:“你是有什么大事要跟我说啊?”
程婉芝和方少娴挨着坐在一起,“季桐他爸有个旧友,前段时间给季桐介绍了一位千金。见了几次面,我看他也没抗拒,这两天我跟他说定亲的事,嘿,你猜怎么着?”
祝芙端着红枣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耳朵竖得老高地去听。
方少娴故意端着架子,“你这口气,这还用得着我猜呀?”
程婉芝双手一摊,笑得嘴都合不拢:“是是是,瞒不过你,他答应先订婚。”
祝芙一愣。
没想到这老大难的谭季桐居然也有意成家了?
他是真心的吗?
方少娴把祝芙的疑虑说了出来:“你儿子你还不了解?他是不是想着先敷衍过去,先订个婚堵住你的嘴,至于以后结不结婚,反正你也拿他没办法。你还是问问清楚,不然以后闹了笑话,丢的是你的脸......”
程婉芝转喜为忧,眉心拧起来:“我都问了他好几遍了,他说随我安排。这孩子真是,我这是白高兴一场。”
她越想越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脸色也沉下来,“混小子!”
她掏出手机,当下就要打电话给谭季桐。
祝芙不便在这里旁听五婶教训儿子的电话内容,识趣地站起身,说自己出去透透气。
方少娴随她去了,叮嘱道:“转一圈就回来啊。”
祝芙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空旷,偶尔有护士从走廊尽头轻手轻脚地经过,脚步几乎不出声。
安静得很。
她走到窗边,双手扶着窗台,望着外面的天际线。
夕阳缓缓下沉,天空从橙红过渡到浅紫,几朵薄云被染成淡淡的绯色。
实在无聊,掏出手机翻了翻。
谭仲樾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公司,她跟他说要跟姨母来医院,他就发来消息说自己如果有时间会过来接她回家。
刚才她又收到他的消息,说还在忙,实在走不开。
祝芙理解,回他:【姨母可以送我回去,或者我自己叫司机也行,你别操心这些小事啦~】
谭仲樾:【......】
然后是三个字:【我乐意。】
祝芙知道这男人又不高兴了。
她秒怂:【是我说错话了~这不是小事,谢谢关心,爱你爱你~】
还附带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谭仲樾不理她了,应该在忙。
她刷起短视频,正琢磨着什么时候能回去找姨母,就听到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侧身望去,是陈鹤卿。
白大褂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领带,金丝边框的眼镜在廊灯下泛出柔和的反光,文质彬彬,姿态挺拔,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文竹。
“鹤卿,好久没看到你了。”祝芙先开口。
陈鹤卿在她面前站定,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低头看她,目光清朗,语气坦然:“是好久不见,我从护士那知道你来看望谭老先生,就过来跟你说说话。”
祝芙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嗯,爷爷身体正在慢慢康复,多亏了你。”
陈鹤卿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一起协作的结果。”
祝芙浅笑着看他,“你现在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了,金叔叔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厉害,肯定为你骄傲。”
陈鹤卿也笑,眉目温润,“舅舅是这样说过。”
祝芙顺势问起金叔叔的近况。
陈鹤卿:“舅舅又去了交战区,在反政府武装和政府军的交火前线建了个临时医疗点,每天接诊平民、难民。上个月医疗点被流弹炮轰,所幸人员没有人员伤亡,但他还是坚持留在当地,说那里需要他...”
祝芙又惊又敬,“金叔叔真是太无私了...”
陈鹤卿语气复杂:“有时候我们都希望舅舅不要那么无私。我妈和我外婆天天担惊受怕,烧香拜佛的。上次我外婆听说医疗点被炸了,吓得当场病了一场。我大舅也气得不行,说……”
他没有往下说。
他已经说得太多了。
他跟祝芙虽相识多年,但自从她嫁给谭仲樾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在谭家的宴会上远远地点个头,连像样的交谈都不曾有过。
可现在,对着她,他像小时候一样差点什么都说出来了。
祝芙倒是没有追问。
她安静地听完,安慰道:“金叔叔会平安回来的,那是他的人生理想。我想,他能走下去,肯定也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你们就是他的后盾...”
“嗯。”陈鹤卿噙着笑,又看她一眼。
两人就着金叔叔的话题聊了好一会儿往事和近况。
直到方少娴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往走廊这边看了一眼,看到祝芙和陈鹤卿正面对面站着说话,没有过来打扰,又把头缩回去了。
陈鹤卿注意到了方少娴。
他垂下眼,意识到自己已经跟她聊了太久...
视线再次从她身上掠过,很短的一瞬。
他很想问她是否幸福,但这样的问题问出来就显得唐突。
而且,答案显而易见。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跟他记忆里那个缩在帐篷底下画漫画的瘦小女孩不一样了。
她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确认。
他把没问出口的话咽回去,换成最简单的一句:“你回吧,方姨等你了。下次再聊。”
“好。”祝芙朝他摆了摆手:“我去看看姨母是不是有事找我,回见。”
说完就爽快地沿着走廊往回走。
其实她现在走路也不怎么爽快。
肚子已经挺大,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像一只吃饱了的企鹅。
走了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鹤卿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朝她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白大褂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