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先生。”楚晨把材料递过去,语气很客气。“我是红土地合作社的楚晨,我们的冷链项目材料之前已经补过三次了,想问问还有什么地方不合格,我们一次改好。”
科恩慢悠悠拿起材料翻了两页,随手往桌上一扔:“急什么?全县那么多项目,都得挨个审。
你们这个项目土地边界有争议,得回去重新测绘,还有消防方案也不行,得找有资质的公司重做。
等着吧,排到你们自然会通知。”
楚晨盯着他看了两秒。
土地边界是早就测绘好的,跟周边牧场都签了协议,根本没争议;消防方案是找正规公司做的,符合标准。
这摆明了是故意找茬。
他没当场争执,点点头说“行,我们回去改”,转身就走了。
出了大门,他给县里一个做工程的老熟人打了个电话,旁敲侧击问了问这块地的事。
那人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小楚啊,你别跑了。
这块地被马克看上了,就是开物流公司的那个马克,他想拿下来搞仓储。
科恩跟他是老同学,故意卡着你们,想让你们知难而退,主动放弃。”
楚晨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马克他知道,本地的一个小开发商,靠倒腾土地发家,做事挺不地道的。
没想到居然盯上了他们看中的这块地。
回去的路上,楚晨心里挺闷的。
他不是怕事,是觉得憋屈。
好好的正经项目,帮着周边农户增收的好事,就因为有人看上这块地,就能明目张胆地卡着不批?讲规矩的人,总斗不过耍手段的?
回到牧场,乔正好在,听说了这事当场就炸了:“什么狗屁东西!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我去找他!我倒要看看他多大的胆子,敢卡我们的项目!”
“乔爷爷,您别去。”楚晨拉住他。“您去了吵一架,反倒落人口实,说我们暴力抗法,更麻烦。”
“那咋办?就眼睁睁看着他卡着?”乔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好的项目,总不能黄了吧!”
“我再想想办法。”楚晨说。
他先是找了律师,律师说这种情况很难告,人家都是按“流程”来,你挑不出违法的地方,最多就是办事拖沓,只能投诉,投诉了也顶多是催一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又找了几个做生意的朋友问,人家都笑,说这种事太常见了,要么找人递话,要么塞点钱,不然就耗着,耗个一年半载都是常事。
楚晨不想塞钱。
他一直觉得,做正经生意,靠产品说话,靠本事吃饭,搞这些歪门邪道的,就算成了也不光彩。
他跟自己较劲,想靠正规途径把事办成,连着跑了快一周,找了所长,找了农业局的办事员,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要么说“按流程来”,要么说“我们也没办法”,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事他一直没跟楚河说。
都二十岁的人了,跑个手续都要回家找爹,也太没用了。
他总觉得,自己能解决。
直到有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加班整理材料,忙到十点多,开车回学校的时候,差点撞上路边突然窜出来的车。
吓出一身冷汗的瞬间,他突然就有点累。
好像从搞合作社开始,就一直在解决问题,一个接一个,好像永远解决不完。
有时候也会想,要是爹在,是不是一句话就解决了?但他又不想认输,不想总活在爹的影子里。
他没注意到,楚河其实早就知道了。
是乔跟楚河说的,说“小晨这孩子太犟,自己硬扛着,你也不管管”。
楚河当时没说话,只是擦着他那把老猎枪,擦了半天。
周五晚上楚晨回牧场吃饭,饭桌上气氛安安静静的。
安娜做了炖牛肉,热气腾腾的,楚晨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楚河给他盛了碗汤,慢悠悠开口:“南边建冷库的地,还没批下来?”
楚晨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嗯,有点小问题,我能解决。”
“能解决是好事。”楚河喝了口酒。“但也别死扛。
正经办事,没必要跟小人耗精力。
你耗得起,合作社的生意耗不起,周边等着存菜存果的农户也耗不起。”
楚晨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抠着碗边,像个没考好的学生。
“明天我打个电话。”楚河语气很平淡,像说“明天要下雨”一样平常。“州农业局有个老伙计,负责惠农项目督查的,问问他们这种基层卡项目的情况,算不算落实政策不到位。”
楚晨猛地抬头:“爸,不用……”
“什么用不用的。”楚河打断他。“项目是正经项目,帮农户增收的好事,凭什么让个小人物卡着?咱们不搞特殊,就按正常政策走,让该管事的人管管事,不行吗?”
楚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之前总觉得,找家里帮忙就是没本事,就是靠爹。
现在突然明白,爹说的对。
他们没要特殊照顾,只是想让正经事按正经流程办,不被人故意刁难。
这不是走后门,是讨公道。
“还有。”楚河又说。“那块地本来就是规划的农业配套用地,优先给农业合作社用。
马克想拿去搞商业仓储,本来就不符合规划。
他找关系卡你们,本身就不合规矩。
你占着理,就别怕。”
那天晚上,楚晨躺在自己房间里,想了很久。
从高中被泰勒欺负,到大学搞合作社遇到的各种事,他好像一直在学着怎么自己解决问题,学着不依靠家里。
但他慢慢发现,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成长不是什么事都自己硬扛,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上,什么时候该借力,知道守住底线,也知道怎么用合理的方式保护自己想做的事。
第二天中午,楚晨正在跟克莱尔核对冷库的设备清单,韦德突然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喜:“楚哥!批了!国土所刚才打电话来,说我们的材料审核通过了,让我们下午去拿批文!还有农业局的人也打电话,说我们的项目符合惠农补贴标准,给批了八万美元的补贴!我没听错吧?”
楚晨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松了口气,又有点复杂。
他知道,是他爹的电话起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