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茹放下茶盏，低头看着茶汤在茶盏里轻轻晃动的样子，缓缓的开口说道：“娘娘，二殿下在寒山城里很好，并不是吃的好，睡得好，而是见到了民间疾苦，有了担当。”
淑妃抬眸看着柳月茹。
柳月茹神色从容：“九千岁做事，素来都没有多少情份可讲，三位皇子带去寒山关历练，是皇上的意思，我们对几位殿下也没多照拂。”
“或许，京城太憋闷了。”淑妃说。
柳月茹勾起唇角笑了笑：“京城里学得是人情世故，寒山城里学得是治国安邦，不一样的。”
淑妃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这样的话了。
她没想到柳月茹竟如此硬气。
当初，还是楚夫人的时候，柳月茹是京城的笑柄，谁不知道为了楚澜音的婚事，楚家闹到满城风雨，到最后落了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
她该谄媚，该巴结，该攀附，唯独不该这般不卑不亢的跟自己说话，甚至还敢敲打自己。
“听说，誉王妃在那边也如鱼得水。”淑妃说。
提到了楚澜音，柳月茹缓缓抬起头，看着淑妃：“娘娘，你知道农田需要灌溉吗？”
淑妃一愣。
“你知道那些不识字的孩子，顿在一堵残破的墙根地下避寒吗？”柳月茹轻轻的摇了摇头：“你知道整个寒山城，从建造最初到现在，让多少人有了家吗？”
淑妃缓缓的吸了口气。
柳月茹话锋一转：“寒山关的河，只剩下了河床，上游在大梁，大梁宁可把河改道，让那些能救人命的水全部送到沙漠里去，也不肯让大邺的百姓喝一口，寒山关的百姓，那么多人只能靠一口井活命。”
淑妃蹙眉。
“京城则不然，家中女儿出嫁，娘家都会请人去婆家为女儿打一眼井。”柳月茹看着淑妃是：“这是富贵，富贵窝里的人，看到那么多苦难摆在眼前是会震惊和害怕的，不是誉王妃多有本事，是她看到了这些苦难，换做是娘娘的话，娘娘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淑妃的心情总算好点儿了，端起茶盏浅浅的抿了一口：“是啊，萧夫人说的是。”
“寒山城那边刚起步，学塾、医馆、校场、染坊也建起来，接下来还会借互市的东风，让更多商贾往寒山城去，说是互通有无，实则大邺有很多东西可以换成银子，这对百姓有百利而无一害。”柳月茹看着淑妃：“若是得空，娘娘可以往那边去看看。”
淑妃听完，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又把话题转开了，聊起今年京中节令的时序变化。柳月茹也没有再提起寒山城的事，两人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柳月茹便起身告辞。
回府的路上，柳月茹坐在轿子里，把淑妃今日的表情和语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她没有从自己这里得到任何超出她预期的回答，才微微放下心来。
萧玦回来得比往常晚了一些，进门时身上带着户部卷宗房里那种旧纸和墨灰混合的气味。他在灯下坐定，柳月茹把淑妃问她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萧玦听完，解下腰间那把短刀搁在桌角，拉着柳月茹坐在身边，轻声说：“她不过是在试探，试探我们会不会成为二皇子的拥趸，至于提阿泠在寒山城的事，不用放在心上，那是誉王的封地。”
柳月茹给萧玦斟茶，送到手边，轻轻的叹了口气：“她怕誉王扎根太久，更怕誉王是太子的人，到时候就算她想要争一争，也不得不顾及誉王的态度，夫君，他们的心思不安稳，一定会寻找机会对阿泠，对寒山城出手的。”
萧玦把短刀往桌心推了推：“但，皇上希望太子能有长进，所以，这些人不知道，他们极可能是磨刀石。”
当晚，萧玦在书案前坐了很久。他没有急着动笔，先把柳月茹今日在淑妃宫中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到了最后，他搁下笔，起身把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坐回去，重新提笔，只写了一页纸。
信不长，字迹比平时略紧了一些。
写好的书信让人送往寒山城，他在京城，才是真正的如鱼得水，不然这九千岁的名头，岂不是成了笑话？
信到寒山城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慕容烨刚从河边回来，靴子上还沾着一层湿泥，在水渠边蹲着洗了手才去接信。
书信打开，慕容烨看着上面的内容，淑妃的试探，郑家学塾在南城的动态，户部的旧账和穆家军的事都提到了，言简意赅。
萧玦已经接旨在查账了，特底提到了皇上的恩典，一品诰命夫人，京中现在还活着的，唯有柳月茹一人。
最末端，萧玦只写了三个字，磨刀石。
也就是这三个字，让慕容烨久久不能平静。
皇上春秋鼎盛时，就要开始磨炼太子了，可二皇子心性虽聪明，却是个洒脱性子，这么一人用来做太子的磨刀石，他于心不忍。
吃晚饭的时候，他让鹿鸣去请太子、二皇子和三皇子到正堂来。
三位皇子到的都不算慢，太子先来的，进门时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有合上的名册，是刚从校场那边过来。
二皇子紧随其后，进屋时目光留意了一下慕容烨的面色，没有急于开口，先挑了把靠窗的椅子坐了。
三皇子走在最后，衣襟上沾着一小块干透的草药碎末，进门之后安静地找了个偏角坐下，没有靠窗也没有靠门。
慕容烨等三个人都坐定了，才开口说：“京城来了信。户部有人翻旧账，说要查穆家军的军械账目，陛下已下旨彻查。”
他把萧玦信中的内容能说的，当着三位皇子的面都说了。
三位皇子默不作声。
慕容烨叹了口气，说：“京城的事你们知道了心里有数就好。这边的日子照常过。”
太子听完，看了看二皇子。
二皇子笑了：“大哥，别人不想让咱们大邺的江山固若金汤，我们现在还不能为父皇分忧，但很快我们就能长大，我们学好了本事，看什么人还敢兴风作浪。”
“嗯，二弟，明日我们一起去教军场，穆家军的番号留着！倒要看看谁敢动穆家军的主意，等时机成熟，我们亲自带着穆家军回京一趟也不是不行。”太子说。
三皇子清了清嗓子：“我也行，我善医术，军中也有用武之地。”
哥仨凑到一起，坐下来，看着慕容烨。
慕容烨笑了：“对，兄弟之间，只要没有嫌隙，必定能守望相助，我和皇上便是兄弟，我们并没有像别人说的那般，祸起萧墙，你们也要永远记住了，兄弟之间唯有齐心协力，外人才不敢乱动心思。”
“就算有人不安分，那也不过是我们用来练手的。”太子眼神坚定的说。
慕容烨起身：“走，吃饭去，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好好做事！我们两代人，必定能让大邺，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