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接过密旨，低头看了一遍，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很久，抬头看着太子，缓缓开口：“大哥，这份密旨，是父皇亲笔，他并不是史书上的那些皇帝，他希望我们兄友弟恭，一起守护大邺的江山。”
太子抬起手搭在二皇子的肩膀上：“是，从你不叫我太子，叫我大哥的时候，我们就不是皇子，我们是兄弟。”
“嗯。”二皇子声音有些哽咽：“虽然我并不知道多少人，做了多少事，但确实是因我而起，我心里很难受，父皇让我和大哥、三弟留在寒山城，让王叔和婶母回京。”
太子用了一些力气，拍了拍二皇子：“问题不大，毕竟父皇没有在旨意里提郑家。”
是啊，没有提到自己的外祖家，可这件事一定是外祖家暗地里布局的，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跟大哥争江山，但至少现在他不愿意！
有什么好争的？
大邺国祚安稳，边关无忧，百姓都铆足了劲儿奔好日子，这些不够吗？
皇权高高在上，可百姓们都生活在泥里，难道为了一己私利，就要把这些本就过得很苦的人，都拖入更艰难的境地吗？
那样，王叔和婶母奔波两国之间，图什么？
大梁那些日子，看似风平浪静，可谁都知道夺嫡只有两种结果，成功和死。
活下来了，掌权了，大梁皇位之争就是眼前的前车之鉴，失败的南院大王和他的那些追随者，都死了了。
想到这里，二皇子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轻轻的靠在太子的肩膀上：“大哥，我回去吧，我回去劝一劝那些人，我只想着能成为大哥的帮手，只想着大邺能国祚安稳，决不能因为我再死人了。”
“不回去。”太子说：“王叔和婶母回去，是父皇在为我们撑着，王叔和婶母去帮忙，京城里还有很多好臣工，这件事若我们不出面，终究不会成为血流成河的事件，代价最小的解决这个问题，你我都希望是这样的。”
二皇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走向慕容烨：“王叔，我若回京，表明态度，能不能阻止那些人？”
“很难。”慕容烨摇头：“会有很多人用各种手段裹挟你。”
二皇子也没有再往下说，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在石场和校场之间来回磨了几个月，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白皙干净，指节处多了几道细小的疤痕和一层薄薄的茧。
他知道，王叔说的对，别人不说，母妃第一个就会站出来。
她憎恶自己只是个贵妃，她不止一次说过，若不是在天家，所谓的贵妃就是个妾。
人，一旦有了野心，就很难收手了。
可是，这件事到最后，自己会失去母妃，会失去外祖一家。
他害怕。
三皇子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直没开口。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二哥，你害怕吗？”
“怕。”二皇子轻轻点头。
三皇子走过来，坐在二皇子身边：“不怕，我和大哥都会陪着你，我们三兄弟在这里做的事更有意义，你看那些百姓，看到柴都高兴的跳起来了，因为不挨冻就对我们感恩戴德的。”
“嗯。”二皇子应声。
太子走过来坐在二皇子的另一边，抬头对慕容烨说：“王叔，若真到了最后关头，请告诉幕后，淑妃娘娘曾救过我一命，权当报恩，保她活下来。”
“大哥！”二皇子猛地看向太子。
太子轻声：“君子，要有容人雅量，淑妃娘娘就算错了，只要知错能改，就依旧是二弟的娘亲。”
慕容烨觉得，这件事并不难办。
至少这三个孩子没有离心离德，再者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根本不会站在二皇子这边，所以这件事最终也不会成。
萧玦，不会站太子，也不会站二皇子，他如今有妻有女，只会站在自己的家人前头。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郑家的事，我也只是零零碎碎知道一些，郑家的学塾、江南的粮仓、城里的茶舍，郑家的生意很多，很有钱。”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慕容烨：“王叔，富可敌国的郑家，是不是很可怕。”
慕容烨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算不得大事，掀不起多大的风浪，郑家虽然早就布局在石场这里了，但那边抓到的几个人，已经带回来了。他们供出来的事，跟郑家有关，但跟淑妃娘娘无关。”
他抬起手拍了拍二皇子的肩膀：“淑妃娘娘也可能是被裹挟的。”
二皇子低下头，他知道母妃不是这样的，母妃并没有救过太子，也不是郑家拿捏了她，是野心作祟，太子哥哥知道，王叔也知道，他们却这样说，是在给自己留下一个希望，也是在给母妃一个活路。
“二弟，如果你想回京，我陪你一起回去。”太子说。
二皇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大哥，该回去的时候，我们都回去。”
那天，誉王府的书房里灯一直亮着。
楚澜音和慕容烨把封地的事务逐项列了一遍，学塾、医馆、染坊、香料作坊、石场、校场、河道……每一项都写明了交接的人选，又另抄了一份留存。
沈夫人和苏老爷子第二天一早就来了，苏家老夫妇坐在书房里，听楚澜音把京城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没有多问，苏老爷子只开口说了一句：“封地的事苏家能照应的，你们放心走。”
到了第三天清晨，天色未亮透，誉王府门口停了两辆马车。车厢里塞了几只木箱，木箱里装的是案卷和账册，还有一包干粮和几只水囊，是王妈头天夜里备下的
。楚澜音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个孩子，知春和知夏还有王妈都没带着，他们都站在院子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慕容烨骑着马走在前头，行到城门口时勒住了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匾额。他没有多看，调转马头，策马向前。
三位皇子没有来送。太子站在校场东边那段新修的城墙上，看着那两辆马车沿着官道渐渐变小，变成一前一后两个移动的黑点，又变成一个黑点，最后彻底融进了晨雾里。
他没有出声，二皇子站在他旁边，三皇子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蹲着，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薄荷叶，叶片边缘还带着露水。三皇子低头把那把薄荷叶理整齐了，用一根草茎扎好，放进口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城墙外那片空地上，露水正被日光一层一层地蒸干，化作贴地浮游的白气，远行的马车正沿着晨光，徐徐的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