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澜音抬眸看着何远之,日光正好从槐树枝条的缝隙间移过,在他肩上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
楚澜音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放下时指腹沿着杯沿慢慢划过一道弧线,才开口说了一句:“何先生觉得,穷苦人家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该读书?”
何远之楞了一下,穷苦人家的孩子哪里该读书?他们是没有资格读书,交不起束脩,买不起笔墨纸砚,就算眼下可以开蒙,可读书是十年甚至更久的一条路,成者寥寥无几,花费巨大,对于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人家来说,读书太奢侈了。
垂眸,何远之沉吟了许久才说:“古训说,仓廪实而知礼节。按理说,温饱解决之后才谈得上读书明理。但在江南时,见过一些家境清寒的人家,宁可全家饿肚子,也要攒下钱财送孩子去学塾认几个字,所求并不是光耀门楣,只求认了字,往后就能去账房、去铺子里做活,比一辈子在田里刨食强。”
楚澜音轻轻的叹了口气,能有这样见识的父母不多,毕竟江南百姓粮食本就比别处丰盈,缓缓开口:“那寒山城那些孩子的父母,送孩子来学塾时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何远之沉默了片刻:“王妃既然这么问,想必他们说的不是读书明理这类话。”
楚澜音点了一下头:“他们说最多的一句话是认几个字,别让人欺负了去。认字是为了不被欺负。不被欺负了,才能慢慢站起来。站起来了,才有余力去学更多东西。”
何远之听到这里,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这便是贫人的心思,质朴到可怜,江南尚且有余力读书为谋生,可寒山关的孩子竟是为了不被欺负,如何不被欺负?就因为会认识几个字吗?显然不是。
“他们想要读书识字,想要学兵法谋略,他们从小就见过各种边关大大小小的战争,他们不怕打仗,怕打输了。”楚澜音继续说:“寒山城的学塾开的时候,来报名的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五六岁。十一二岁的孩子第一次拿笔,手是抖的,握不住炭笔,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但他们认得快的几个,过了十来天就能写自己的名字了。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怕。”
何远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在等她说完。
楚澜音说:“怕什么?怕我说话不算,因为寒山的孩子们开蒙,是不收任何束脩的,还会给饭吃。”说到这里楚澜音顿住了,看何远之震惊的样子,微微的勾了勾唇角:“天下百姓,苦日子都过习惯了,可他们却付出了最多的辛劳,也付出了血汗,甚至付出了生命。”
何远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放下茶盏时,开口说了一句:“王妃教的,不只是字。”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茶杯的轮廓和碎影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前院孩子们重新坐好时板凳腿碰在地面上的声响。
楚澜音问:“何先生,你在江南教书时,用的是老法子吧?”
何远之回答:“《千字文》开蒙,识字之后接《论语》节选,算术用的是《九章算术》的简本。江南的书院大多用这套路子,不同书院之间的差异只在进度快慢。”
楚澜音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在寒山城用的不是《千字文》开蒙。”她没有卖关子,直接说:“用的是拼音注音的法子。先让孩子学会读,再让他们认字。读得出来,才有信心往下学。若第一关就卡在认字上,很多孩子撑不到读完《千字文》。”
何远之的脊背微微坐直了一些。他怔怔的看着楚澜音:“王妃,这是什么法子?在下求学数载,教学多年,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这拼音注音,怎么注?怎么学?”
楚澜音没有带册子,也没有带纸笔,直接用手边的茶盏盖子沾了一点茶水,在石桌面上画了一组拼音的符号,把每个符号对应的读音说了一遍。
她写了一个田字,给这个字注音后,讲给何远之。
何远之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正在变淡的水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套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楚澜音没有提殷令仪,只说:“是一个朋友教的。”
何远之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最后一道水迹正在慢慢消失,只剩一道浅浅的湿痕,低声说了一句:“这套法子如果用在江南的书院里,开蒙的时间能省下不少。只是……”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楚澜音看出来了,此人有意教书,也愿意思考更好的办法,但也清楚郑家的心思根本不是放在开蒙上,而是在遴选,选好苗子培养,为郑家所用。
缓缓起身,楚澜音往院门口走去,何远之也跟着站起来,走在身后。
她走到院门口时停下来,楚澜音停下:“何先生,这世上从来不缺能读书的天才,但也确实凤毛麟角,寻常百姓,寻常的孩子却也不该从一落胎就注定要像祖辈那般艰难求活,我没有什么本事,但愿意试一试,寒山城的学塾只是开始,我更希望能让大邺的孩子们都有这样的机会,只是道长且阻,需要有识之士,何先生若愿意,寒山城的学塾随时欢迎。”
何远之站在老槐树下没有立刻开口,心里却被楚澜音的话震撼到微微泛起了疼,他读书到今天,没有能科举入仕,没有光耀门楣,但他成了教书先生。
他教了许多孩子,确实如楚澜音所说,有很多孩子是可以读书,可以读好书,甚至可以断定将来必定有成就,可因为家境贫寒,成了账房或伙计,跟自己一样只从读书里学到了饿不死的本事,蝇营狗苟一声,可怜得很。
深吸一口气,何远之说:“若有机会,确实想去看看。”
楚澜音轻轻的点头,跨出院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她偏头对车夫说了一句:“回府。”
马车缓缓的离开,楚澜音闭目养神,她在想何远之,这个人可用,可人啊,总会为了五斗米折腰,他会为了自己的几句话,就放弃一切,去寒山城吗?
若何远之能,大邺会有多少何远之?
看来,自己要做的事情还真是很多啊。
车夫甩着鞭子,催促马车往前去,走出去一段距离才撩起帘子对楚澜音说:“王妃,郑家不露面,是不是在暗中观察?”
楚澜音睁开眼睛,看着车夫:“你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