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跨过门槛走了出去,慕容烨跟在后面,萧玦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萧澜音,没有说话。
太后站起身走到萧澜音身边:“走吧,哀家差人送你们出宫,至于这里发生了什么,无需多言。”
萧澜音知道太后的意思,这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重要,淑妃对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的态度。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至少自己安全。
辞别太后,母女二人离开了皇宫,回去的马车里,柳月茹心有余悸,攥着萧澜音的手:“阿泠,以后万万不可涉险,万万不可。”
“母亲放心,没有以后了。”萧澜音知道,这样的招数用一次就足够了。
皇上是个聪明人,哪里看不出来自己的用意。
但后宫事小,但牵涉到了前朝,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宫里,皇上回到了御书房,坐下后,抬头看萧玦:“这是谁的主意?”
萧玦赶紧跪倒:“是臣的主意,臣要逼郑家跳出来!”
“那盒药材里附子的用量,臣已经查过了。药局的底方已经封存,开方人已经认了。”慕容烨跪在旁边:“臣在看到草药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出手了。”
皇上抬起手压了压额角:“你们觉得,大邺是不是太重视文官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水面泛开几圈细纹,然后渐渐平复下去。
萧玦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像是在等那圈涟漪自己散尽再开口。
慕容烨跪在侧前方,同样没有出声。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皇上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萧玦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琉璃瓦上,缓缓开口说道:“郑家在江南办学多年,分文不取,百姓称颂。朝中不少文官出自郑氏学塾,连朕的太子太傅都曾受过郑家恩惠。南城的郑家学塾也开了许多年,郑家致仕后,从商,可真正的心思在哪里,我们都心知肚明。”
萧玦这才抬起头来,目光平视,声音不高不低:“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他们借淑妃之手继续插手宫闱。办学是好事,若借着办学之名,暗中布局宫闱、谋算皇嗣,那就不是清流,是暗流。”
“皇上,太子仁厚,淑妃这条命得留下,但淑妃是撕开郑家最好的刀子,郑家的体面给得不少了,只是郑家要的从来不是体面。”慕容烨说。
皇上冷嗤:“是啊,郑家想要的是大邺的江山,想要成为第二个柳家!”
直到日落时分,萧玦和慕容烨才离开御书房。
皇宫一道圣旨发往江南郑家。
而京中并没有任何消息,风平浪静。
誉王府里,萧澜音倒也不着急,天家想要压,那就压着,但这件事绝不可能不了了之。
慕容烨早出晚归,萧澜音也从不过问淑妃的事。
她很清楚,该让自己知道的时候,慕容烨绝对不会瞒着。
快马加鞭送圣旨,到郑文远日夜兼程入京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二了,真正的到了年关。
到京城的郑文远没有立刻入宫,而是等到了第二天,这一夜都没睡着,各方打听都没有任何消息,皇上突然宣召入宫,让他心里不踏实。
马车停在宫门口,郑文远下了马车,跟着太监往宫里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袍,没有系玉带,腰间只束了一条素色布带,像寻常士人出门访友的打扮。
步行穿过甬道,在御书房门口站定,解下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旧玉佩交给门外的内侍,内侍捧着玉佩入御书房,皇上看到玉佩时,轻轻的叹了口气,郑家想要念旧情,可旧情是旧情,野心勃勃,只不过还没有让郑家得逞呢。
一旦得逞,旧情是个笑话,想要凌驾在天家之上的人,确实留不得了。
“宣。”皇上把玉佩放在了桌角。
郑文远迈过门槛,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御书房的地砖他太熟悉,熟悉到该站在哪一处地砖上,才是最合适的,站定,垂首,在殿中央跪下:“草民郑文远,叩见陛下。”
皇上没有让他平身,就让他跪着,先开口说了一句:“郑家办学的事,朕早有耳闻。听说郑氏学塾每年都能出几个有才学的学生,入州府、进衙门,替朝廷做事。”
郑文远伏在地上:“草民不敢居功。不过是替朝廷培养几个识字的后生,让他们日后能为国出力。”
皇上又问:“那你替朝廷培养的这些人,如今都在哪些衙门做事?”
郑文远沉默了片刻,身子几乎贴在地上,声音不卑不亢:“草民办学只为教书育人,不问学生仕途去向。他们能入什么衙门,是朝廷的选拔。”
皇上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将御书房内的空气照得有些透亮,皇上才说:“淑妃的事,你知道吗?”
郑文远伏在地上,背脊绷直,心里却像是被扔到了冰湖里一般,果然是她出事了,缓缓的吸了口气,回道:“草民不知。后宫之事,草民无从知晓。娘娘若有过错,是郑家教女无方,草民愿领罪。”
他的声音平稳低沉,认罪认得不卑不亢,像一棵经历过风雨的老树,树干被风吹得有些倾斜,但根还牢牢扎在土里。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脱,也没有把责任推给别人,只说是自己教女无方。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开口说了一句:“郑家在江南的粮仓,朕已经让人去查了。账目清不清,查过才知道。”
郑文远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说:“郑家行事,光明磊落,皇上可查。”
“退下吧。”皇上说。
郑文远叩头告退,走出了御书房,日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在宫门口站了片刻才上了马车。
轿帘落下时,他伸手按了一下自己腰间那块玉佩原本挂着的那个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皇上留下了玉佩,是要收回吗?
郑文远想要查一查淑妃到底做了什么,可还没等他去查,城南几家茶馆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淑妃残害誉王妃腹中胎儿的消息,各种各样的版本迅速床边了大街小巷。
有人说是因为淑妃的事,太后震怒,皇上要彻查,到底是彻查淑妃还是彻查郑家,不得而知了。
郑文远闭着眼睛,听完了外面的传言,良久才说:“立刻飞鸽传书回江南,郑家大难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