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那一声令下,殿内的空气骤然变重。
几个老嬷嬷已经朝萧澜音围了过来,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在往前逼近的方向上,像在围一件已经落进网里的东西。
萧澜音没有往后退,站在原地,目光从淑妃脸上移开,落在那几个老嬷嬷身上扫了一遍,然后收回来,开口说了一句:“淑妃娘娘想清楚了吗?”
淑妃被她这句话问得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面上的镇定:“本宫想得很清楚。誉王府和摄政王府绑在一起,本宫已经没有退路了。若你今日出了这个宫门,本宫的下场只会比现在更差。既然如此,不如把你也留下。”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萧澜音的小腹上:“你还怀着孩子,本宫不想动粗。你配合一些,本宫不会伤你。”
萧澜音没有接话,也没有往后退。
她看了一眼殿门口的方向,那扇门还是半敞着的,但门外已经多了两个垂手站着的宫人,像是专门守在那里不让人进出。
殿内的几个老嬷嬷又往前逼了半步,萧澜音终于动了,不是后退,是侧身,往窗边走了两步。她伸手碰到了窗框,推了一下,窗扇被推开半掌宽的缝隙,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没有往外看,只是让那扇窗开着,然后转回身来,看着淑妃:“我若是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淑妃没有回答,手在袖中攥紧,长指甲隔着布料陷进掌心肉里,留下一排细密的钝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住了。
慈宁宫里,太后正在窗下翻一本旧书,听到柳月茹来了,放下书,让人进来。
柳月茹进门后没有绕弯子,把今日赴约的始末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臣妾不放心澜音一个人留在那边,恳请太后娘娘移步。”
太后听完,没有多问,放下书站起来:“走。”
淑妃紧张到脸色发白,厉声:“灌下去!”
萧澜音抬起手打翻了送到嘴边的茶,老嬷嬷上去抓住了萧澜音的两条手臂。
太后赶到淑妃宫门口时,殿内正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和宫女压低的惊呼。
“踹门!”太后阴沉着脸。
殿门外的两个宫女吓得跪下,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起来。
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的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后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淑妃的肩膀,落在萧澜音身上。
萧澜音站在窗边,面色平静,脚边不远处有一只碎成几片的茶盏,茶水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淑妃站在几步外,脸色白得像纸,正指着那只碎茶盏说:“郡主怎么如此不小心……”
“哀家还没瞎。”
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殿内所有声音都停了。
她走进殿内,在萧澜音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碎茶盏,又抬头看了一眼萧澜音,确认她没受伤,才转向淑妃:“这茶是你让人端的,还是她自己端的?”
淑妃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接上话。
太后没有等她回答,转头对跟进来的宫女说:“把地上那盏碎茶盏的碎片收起来,一片也不许漏。连同那壶茶,一并送去太医院验。”
淑妃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母后,臣妾冤枉。臣妾只是请誉王妃喝一盏茶,是誉王妃自己没端稳……”
“她自己没端稳?”太后看着她:“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宫女都低着头,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出声。
“皇上驾到!”
传唱太监的声音响起。
淑妃的脸色在看到太后的那一刻彻底变了。
她后退了半步,想开口解释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太后和柳月茹走到萧澜音身边,太后拉住她的手,转过身看着门口,柳月茹站在二人身后。
门口,皇上先一步进来,后头跟着摄政王和誉王。
萧澜音和柳月茹跪倒迎驾,太后脸色不善的站着。
皇上走进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淑妃,走到太后跟前:“怎么还惊动了母后呢?”
“哀家不来,哀家的小乖孙怕是就被害死了。”太后扫了一眼淑妃:“蛇蝎心肠,歹毒的厉害。”
“臣妾没有,皇上明鉴,臣妾只是请誉王妃过来说说话,想要亲近亲近,孩儿在寒山城,身为母妃,臣妾惦记的厉害,讨好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害誉王妃。”淑妃磕头在地,声音恳切。
太后没抬手指了指那几个还站在原地的老嬷嬷:“谁让你们进来的?”
几个老嬷嬷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动。
太后又补了一句,“是自己出去,还是让哀家叫人来请你们出去?”
那几个老嬷嬷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
殿内,皇上扶着太后落座,随后才坐下来,淡淡的说:“平身吧。”
柳月茹起身,扶着萧澜音站起来,誉王过来拉住了萧澜音的手,柳月茹走到了萧玦身边,退后半步站着。
太后看着萧澜音,问道:“澜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澜音摇头:“没有。”
太后这才转向淑妃:“你让摄政王妃去看蜜饯,又让人在殿内动手。淑妃,哀家有没有跟你说过,别再动这些心思?”
淑妃跪了下来,额头几乎抵到地面:“母后,臣妾冤枉,臣妾什么都没做啊。”
“冥顽不灵。”太后转过头看着皇上:“这事儿说小便不算个事儿,说大可就够要人命了,文湛的血脉也是萧家的血脉,皇上觉得呢。”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淑妃,面色沉了下来,良久才开口:“淑妃,你自己说,还是朕让人来问?”
淑妃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飞快的盘算着,刚才只有萧澜音一个人,余下的都是自己人,就算萧澜音不饶,自己也可以说是诬告。
可,太后来了尚且可以说是柳月茹找来的,但皇上来了,慕容烨和萧玦也来,显然这是自己落进了圈套里。
萧澜音是真狠!
有了身孕却还敢以身犯险,逼自己到绝境,这该如何破局。
“来人,宫女、太监和嬷嬷全部送去掖庭局,彻查此案!”皇上说。
慕容烨上前,从袖袋里取出来一卷纸,递到皇上面前:“皇上,这是微臣刚从太医属取来的,昨日有人送草药去府上,那草药绝非寻常药铺能买到的,臣让太医属查验了草药,并且写下了药性。”
皇上微微蹙眉。
“这是太医院那边送来的药方底档。附子配参,用量是你宫里的人开的。不止这一回,常用这些草药的人便是淑妃娘娘。”慕容烨跪倒在地:“皇上为微臣做主,有人要对微臣出手,诛杀微臣的妻子和尚在腹中未成形的孩儿。”
淑妃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她没有辩驳,也没有再抬头看任何人。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都移过了一道砖缝,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是臣妾做的。臣妾认。”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二皇子在寒山城的那封信,朕看过了。他信里说,他很好,让朕不要担心。”
他没有再说下去,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淑妃郑氏,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宫,待彻查此事,再定罪发落。”
淑妃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柱子,缓缓地、无声地,矮了下去,跪在了殿中央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