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我请你来当店长，不是听你抱怨华人有多狡猾。”
“怡和在香江立足这么多年，靠的难道是公平竞争？”
凯恩喉结滚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里是英伦佬的地盘，规矩是我们定的！”
纽璧坚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一口。
“佳艺百货一百家店每天挤进去那么多人，消防通道肯定不达标，还有生鲜区，卫生情况难道完美无缺？”
凯恩前倾身子轻声问。
“您的意思是？”
“你马上去联系消防处的罗杰斯，还有卫生署的斯蒂芬。”
“告诉他们，晚上的英伦商会晚宴留了他们的贵宾席。让他们带人出去转转，香江的商业环境，需要好好整顿了。”
凯恩心领神会，连点了三下头。
这才是英资财团解决问题的方式。
打不过你，就用规则玩死你。
上午十点，九龙弥敦道佳艺百货超市。
店里人声鼎沸。
收银台前排了几十米的长龙，七八个收银员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何朝琼穿着女式西装，在过道里指挥。
“二楼日用品区的纸巾再搬十箱出来！生鲜区的鸡蛋快见底了，库房赶紧上货！”
昨天办卡的热潮还在继续。
今天的客流比昨天更猛，连过道上都站满了推着购物车排队的师奶。
何朝琼刚拐到生鲜区准备查货。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
三辆红白条纹公务车开上人行道，横在正门口，将两扇玻璃推拉门堵得严严实实。
七八个穿制服的消防处稽查人员推门冲了进来。
带头的是个高鼻深目的英籍长官，手里夹着记录本，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卫生署的华籍办事员，各个拉长了脸，趾高气扬。
英籍长官环顾四周，用生硬的粤语大吼。
“全部停下！消防临检！”
排队的顾客全愣在原地。
几个制服人员往里走，推开正弯腰挑拣苹果的阿婆。
“让开让开！谁让你们把货架摆这么挤的？”
阿婆被推了个踉跄，菜篮子掉在地上，三四个红富士苹果滚了一地。
“后生仔有病啊！撞到人了！”阿婆扶着货架开骂。
制服人员连看都没看一眼，掏出卷尺，装模作样地量过道。
何朝琼赶紧把对讲机塞给身旁的店长，大步迎上前。
“各位长官，有什么问题可以去办公室谈，不要惊扰顾客。”
英籍长官上下打量了她两遍，态度松散又傲慢。
“你就是负责人？你们店里的客流量严重超标，已经构成了重大消防隐患。”
用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一道。
“还有这个过道宽度，根本达不到疏散标准。”
何朝琼挡在路中间。
“长官，货架摆放全都是按照年初审批的图纸来的，店里配备了足够的灭火器和应急通道，哪里不达标了？”
英籍长官鼻孔里哼了一声。
“图纸是图纸，现在实际情况就是人太多，就是危险！”
他扭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卫生署办事员。
华籍办事员心领神会，慢悠悠地走到生鲜区，低头看了两眼冷柜，手都没伸进去摸。
“长官，这边的冷柜温度不够，肉类存在变质风险，卫生严重不合格。”
何朝琼火气上涌。
“那冷柜是上个月刚进的进口货，温度表上明明写着零下四度！你做过检测吗？拿什么说不合格？”
华籍办事员叉起腰。
“教我们做事？我们上门执法，用得着你来质问？”
英籍长官不耐烦了，从记录本上撕下一张罚单，甩在收银台面上。
“少废话！消防隐患加卫生不达标，现在勒令你们立刻停业整顿！”
“马上清场！把这些顾客全都赶出去！”
几个制服人员立刻动手赶人。
排队排了大半个钟头的街坊们炸了锅。
“搞什么鬼啊！我排了半个小时才轮到结账！”
“就是！有本事你去查洋行的超市啊，专挑华人的店下手！”
英籍长官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大手一挥。
“谁再吵闹，以妨碍公务罪处理！”
人群安静下来，街坊们放下东西，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有个阿叔走出，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什么东西，早晚遭报应！”
不到二十分钟，刚才还人挤人的百货超市空了大半。
冷柜里的蔬菜鸡蛋没人买，收银台上散着一堆没结完账的商品。
何朝琼站在一片狼藉的店面中间，怒火中烧，正准备去后台打电话。
店长跑过来汇报。
“何经理！不好了！观塘店、深水埗店还有湾仔店都打来电话，全都有消防和卫生的人上门查封！”
几十家店同时被查。
同一天，同一个时段，同样的理由。
这绝对不是巧合。
何朝琼顾不上废话，转身快步出门，跑向路边停着的平治车。
“回佳艺中心，越快越好。”
她拽上车门，一屁股坐进后排。
平治车汇入弥敦道车流。
何朝琼把皮包压在腿上，双手紧扣包带。
车窗外路过一家惠康超市，门面冷冷清清，几个伙计在门口抽烟晒太阳。
没有公务车，没有制服人员，连个巡查的影子都没有。
何朝琼收回视线，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出声安慰。
“何小姐，别太着急，林总会有办法的。”
何朝琼没睁眼，声音闷闷的。
“这次跟以往的商战不一样，怡和动用了官方的力量，这是演都不演了。”
她从小在澳城长大，赌王何先生的家里再乱，做生意多少讲究个和气生财。
纽璧坚这种人，仗着英伦身份，直接派官差封店。
这种手段根本不是商战，是欺负人。
你按规矩办事，他跟你讲弹性标准。
你引用标准，他直接封条伺候。
何朝琼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车子一路穿过海底隧道，拐上中环大道。
佳艺中心就在前面。
何朝琼推开车门，直奔电梯，大堂里的保安和前台员工看到她脸色不对，全把嘴闭紧了。
电梯直达顶层。
何朝琼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林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桌角放着一碗喝了半碗的绿豆沙，旁边叠着几份广告合同。
听到门响，抬头望去。
何朝琼站在门口，发丝凌乱，西装外套压出了两道褶皱，整个人紧绷着。
林轩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对面。
“先坐，喝口水。”
何朝琼拉开椅子坐下，连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开口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