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并肩站了一会儿。
像是在用沉默消化今天这场会面的全部细节。
“郑哥，你说张俊这次是真心来帮忙的，还是走个过场？”
秦天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正在判断的审慎。
郑明亮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阳光下升腾，模糊了他那张沉稳的面容。
“是不是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而且带了人来。”
郑明亮弹了弹烟灰，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他今天在会上的表现，至少说明朱市长把话跟他说透了。”
“一个副市长亲自带队来基层搞技术支援，这在临江省的历史上不多见。”
秦天毅点了点头。
郑明亮说得对，有些事情不需要深究动机，只要结果对平华县有利就行。
张俊今天带来的技术团队确实有水平，刘永生说话办事也实在。
那七个人问的问题都切中要害，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式的考察。
“设备安装指导和安全体系建立这两件事，如果林州那边真的能全程跟进，炼油项目的推进速度能快很多。”
秦天毅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
“赵文斌今天的状态也不错，全程没有掉链子，该记的记了，该问的问了。”
“赵文斌确实成长得很快。”
郑明亮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刚来招商局的时候，他还在等指令的状态，现在能独立对接市级技术团队了。”
“这种变化，不是一天两天能实现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秦天毅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五点了。
“郑哥，那我先回招商局了。”
“今天对接的内容还需要整理一下，赵文斌那边应该已经在做了。”
“去吧。”
郑明亮摆了摆手，转身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秦天毅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出县政府大院。
回到招商局的时候，赵文斌正坐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大摞笔记本和资料，正在逐条整理今天下午的对接记录。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秦天毅便放下笔。
“秦县长，今天的对接记录我已经整理了一大半了。”
“设备安装那一块，林州那边提了几条关于基础施工的建议，我之前没考虑到，得补充进施工方案里。”
秦天毅走进办公室，在赵文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具体说说，哪几条？”
赵文斌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
“第一条是关于设备基础的承重标准。”
“咱们之前的设计是按照常规工业设备来做的，但炼油设备自重比普通设备大得多，基础如果不做加强处理，后期可能会有沉降风险。”
“林州那边建议把基础深度加深半米，钢筋密度也要提高一个等级。”
“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关于设备运输路径的规划。”
“炼油设备体积大、重量大，从公路到厂区最后那几百米的转弯半径不够，大型拖车进不去。”
“林州那边说他们以前遇到过类似的问题，建议在厂区入口处预留一个更大的转弯区，不然设备运到了门口也进不了车间。”
秦天毅认真地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条。
他原本以为设备安装就是按照图纸把东西装好就行了，没想到前期还有这么多细节需要考虑。
如果不是林州那边有经验的人提出来，等设备运到了再发现问题，那损失就大了。
“这两条都很重要，你整理好之后直接加进施工方案里。”
秦天毅站起身，在赵文斌的肩膀上拍了拍。
“今天辛苦了，弄完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的，秦县长。”
秦天毅走出赵文斌的办公室，沿着走廊回了自己那间。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中。
他在想炼油项目的下一步。
设备运输的准备工作已经启动了。
顾华丰那边说只要安评正式批复，随时可以安排运送设备？
陈桥镇的地块也准备好了，方克那边的土地审批材料已经报送到了省里，正在走最后的流程。
林州的技术团队下周会派人来驻场，从头到尾跟着走。
三条线都在同时推进，没有一条掉队。
他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方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方克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做事的专注状态。
“秦书记。”
“方镇长，土地审批那边有消息了吗？”
“今天下午我刚跟省国土厅的人通了电话，他们说材料已经看完了，没有原则性的问题。”
“有几处表格需要重新填一下，我明天一早就派人送过去。”
“如果顺利的话，月底之前能走完流程。”
“好，你盯着点。”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
“还有一件事，设备运输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做了。”
“设备从大苏那边运回来，路上需要一个多月。”
“如果土地审批月底能下来，设备到的时候场地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秦书记，我这边会加快进度，不会让土地审批拖项目的后腿。”
挂了电话后，秦天毅又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桌上的台历，翻到了十二月那一页。
十二月已经过了将近一半，离年底还有不到三周。
他要在年底之前把炼油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全部做到位。
确保开春之后能正式进入建设阶段。
他放下台历，拿起桌上的电话。
又拨通了顾华丰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顾华丰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赶路的微微喘息。
“天毅。”
“华丰，你那边设备运输的准备做得怎么样了？”
“已经在装车了。”
顾华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办正事时的利落。
“第一批设备昨天开始装车，预计一周之内能全部装完。”
“运输路线我也确认过了，走海运加陆运，大约需要一个月。”
“如果中途不遇到极端天气的话，二月底能到国内港口。”
“运输合同签了吗？”
秦天毅握着听筒，心里那块微微悬着的石头又往下落了几分。
“好，等设备装完了，你告诉我一声。”
“放心吧，不会让你等太久。”
挂了电话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
远处开发区方向的路灯连成一条明亮的线，在冬夜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又拿起电话，拨通了京城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杨婉茹的声音。
“天毅，你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来了？”
“妈，我刚忙完，想着给家里打个电话。”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婉晴和孩子们都好吧？”
“好着呢，秦远和秦念现在都会走了。”
杨婉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秦念走得稳当多了，她胆子大，扶着墙走几圈都不怕。”
“秦远还是有点不稳，但他最近特别喜欢跟在秦念后面学，秦念走哪儿他跟哪儿，两个人形影不离的。”
秦天毅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妈，那婉晴呢？”
“婉晴也好，身体恢复得很好。”
“她前几天还说想你了，就是不好意思打电话催你。”
杨婉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温和。
“天毅，你那边忙得怎么样了？”
“能回来一趟吗？”
“孩子们变化大，你隔几个月不见，他们就不认识你了。”
秦天毅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想回去，炼油项目的事确实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太久。
但母亲说得对，孩子们的变化太快了。
他再隔几个月不回去，秦远和秦念可能真的就不认识他了。
“妈，我争取月底之前回去一趟，待几天。”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带着一种经过权衡之后的笃定。
“炼油项目的事这几天在关键期，等我把手头这几件事处理完，就订机票。”
杨婉茹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好，那我们等你。”
“你定了时间提前说一声，我让你赵哥去机场接你。”
挂了电话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