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克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的位置上,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秦天毅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坐了一会儿。
确认对接已经进入了顺畅的轨道,便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他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群山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下午四点五十分,技术对接会告一段落。
刘永生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抬起头来。
“秦县长,今天的对接很顺利。”
“三个方向的技术需求我们都摸清楚了,后续的工作方案我们会在两周之内做出来。”
秦天毅转身走回会议桌旁,伸出手。
“刘局长,辛苦你们了。”
“后续的驻场安排,按照今天对接的内容来定就行。”
刘永生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秦县长,那就这样定了。”
秦天毅送他们到楼下。
目送那辆白色商务车驶出招商局大院,然后才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州技术团队顺利入驻了,该看的看了,该对的对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他们拿出具体的施工方案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五点半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刘婉晴的声音。
“天毅哥。”
“刚忙完,今天林州的技术团队来了,现场看了地,下午做了技术对接,一切顺利。”
“那就好。”
刘婉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秦念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词,她下午指着院子里那棵枣树说树,说得可清楚了。”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秦远呢?”
“秦远还是不太爱说话,但他今天跟着秦念学了好几次,虽然说得含含糊糊的,但他在努力学。”
秦天毅听着妻子在电话那头说着孩子们一天天的变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挂了电话后,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开发区方向的路灯连成一条明亮的线,在冬夜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下了楼,推开大门走出去的时候。
夜风迎面涌来,带着冬天的凉意。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夜空。
然后迈步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
时间来到了1991年12月26日这天。
冬日的白昼短得惊人。
下午五点多天色就暗了下来。
到了六点,整座县城已经完全笼罩在夜色之中。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把最后一份文件批完,合上笔帽,靠在椅背上。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五十八分。
该回去了。
今天忙了一整天,从早上的施工方案讨论到下午的施工队对接,几乎没怎么歇过。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下大衣,披在身上,正准备关灯走人,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秦天毅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部座机上。
区号是黑省的。
是顾华丰在黑省边境常用的那个号码。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么晚了,顾华丰打来电话,一定是有事。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伸手拿起听筒,靠在椅背上。
“华丰,这么晚了,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顾华丰没有说话,但秦天毅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也沉重了一些。
那种沉默本身就像一种信号,让秦天毅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过了好几秒,顾华丰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沙哑而压抑的郑重。
“天毅,大苏解体了。”
秦天毅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沉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大苏最高领导人正式宣布辞职,国家的权力移交给了一个新的机构。”
“国旗已经降下来了。”
顾华丰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努力消化那些信息。
“天毅,我这边消息确认过了,不是传闻,不是谣言。”
“那个红色巨人……真的倒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是平华县城冬夜中安静的街道,远处开发区方向的路灯在夜色中亮成一串光点。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他重生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1991年12月26日会发生什么。
那是他前世记忆里一个清晰到无法抹去的日期。
大苏解体的日子,那个曾经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红色巨人轰然倒塌的时刻。
他早已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
但当顾华丰真正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就像一个人站在远处看着一座山崩塌。
他早就知道这座山会塌,甚至知道它会怎么塌、什么时候塌。
但当那座山真正倒下的那一刻,他还是会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片扬起的尘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
“天毅?”
顾华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秦天毅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更加笃定。
“消息确认之后,我第一时间给你打了电话。”
顾华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余波。
“天毅,大苏解体了,我们之前谈的那些东西……”
“还有很多设备、图纸、技术资料,还在谈,怎么办?”
秦天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把整件事快速过了一遍。
大苏解体,意味着那个国家的权力结构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曾经手握重兵的将军们,有的已经被调走,有的被边缘化,有的正在忙着在新的权力格局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那些当初愿意私下出售军用物资和技术的门路,此刻正在一条一条地断裂。
窗口期已经过去了。
“华丰,你听我说。”
秦天毅的声音变得更加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现在窗口期已经过去了。”
“大苏解体了,那些将军们自身难保,不会再有人愿意冒着风险卖东西了。”
“你那边该收尾的收尾,该交接的交接,然后回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顾华丰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不舍,也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的轻松。
“天毅,你确定吗?”
“那边还有一些东西,我原本以为可以再搞一批……”
“确定。”
秦天毅打断他,语气笃定而干脆。
“华丰,你做的事已经够多了。”
“白天鹅、坦克图纸、航母、发动机、炼油设备,你从大苏带回来的东西,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国家需要的东西你已经带回来了,剩下的那些已经不值得再冒风险了。”
顾华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秦天毅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刚才平稳了许多,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松弛下来。
“好,天毅,我听你的。”
顾华丰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这边把最后一笔账结算完,把手头的事收一下尾,然后就回去。”
“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顾华丰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真切。
“天毅,这一年多谢谢你。”
“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赶紧回来,等你到了平华县我给你接风。”
“行。”
挂了电话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