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12月29日的清晨。
秦天毅推开办公室的门时，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望着院子里那些被冻得发白的枯草，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今天上午九点。
县委常委会要召开年度最后一次会议。
会议的议程他昨天就已经看过了，一共三项。
第一项，听取县政府关于1991年度经济工作的总结汇报。
第二项，研究1992年度的工作思路和重点方向。
第三项，关于个别同志职务调整的建议。
他在第三项后面停顿了一下，然后合上文件，没有多想。
上午八点四十分，秦天毅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县委大院。
他在走廊里碰到了方志远，方志远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正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看到秦天毅便放慢了脚步。
“天毅同志，今天这个会，你那边有准备吧？”
秦天毅点了点头。
“方部长，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方志远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转身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秦天毅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王庆丰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和一份摊开的文件，正在低头翻看着什么。
吴岳坐在他对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韩志强坐在会议桌的中段位置，面前放着一个搪瓷杯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正在用笔在页边写着什么。
秦天毅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将带来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他没有急着翻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在会议桌两侧缓缓扫过。
九点整，周波恒和郑明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周波恒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已经到齐的众人，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的常委会，是1991年的最后一次会议。”
“议程大家都已经看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郑明亮。
“先进行第一项。”
“明亮同志，你来说吧。”
郑明亮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材料，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沉稳而笃定。
“同志们，我先简要汇报一下今年全县的经济工作情况。”
“1991年，平华县的GDP总量比去年增长了将近三倍。”
“其中，第一产业增长百分之十二，第二产业增长百分之五百七十，第三产业增长百分之三十五。”
“工业增加值的增长是拉动全县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
“这个增长的主要来源，集中在几个方面。”
“第一，枫叶镇的产业集聚效应开始显现，服装厂、木材加工点、罐头厂和果汁厂四条线在年内全部实现了稳定运行，仅枫叶镇一个乡镇就贡献了全县工业增加值的三分之一以上。”
“第二，开发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基本完工，主干道通车后，沿线地块的招商引资效果正在逐步释放。”
“第三，冷链物流项目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预计明年二月初能正式投用，为全县的农产品流通提供了新的基础设施支撑。”
郑明亮合上材料，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的面孔，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当然，这个增长数字看起来很大，部分原因是去年的基数太低。”
“跟周边发达县区比起来，差距仍然很大。”
“但方向对了，路走稳了，下一步就是持续积累。”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波恒靠在椅背上。
目光在会议桌两侧缓缓扫过。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历了一年忙碌之后才会有的郑重。
“同志们，刚才明亮同志报的这组数字，我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比去年翻了三倍啊。”
“这个成绩，放在全市来看，增速排第一。”
“放在全省来看，也能排进前三。”
“平华县去年还是全省倒数的贫困县，今年能拿出这样一份成绩单，说明我们这一年的方向是对的，路子是走稳了的。”
“当然，这个增长的基础还很薄弱，抗风险能力还不强。”
“工业增加值的大幅增长主要依赖几个核心项目，如果这些项目出现波动，全县的经济数据就会跟着晃动。”
“所以明年的重点，不是继续追求高速增长，而是要把今年建立起来的产业框架稳住、夯实、做扎实。”
王庆丰接过话头，语气沉稳而审慎。
“周书记说得很对。”
“今年的大幅增长，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去年的基数太低。”
“总量放在全市来看仍然处于靠后的位置。”
“明年如果能保持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稳定增长，就能让现有的产业框架真正立住脚。”
“如果是大起大落，反而会透支县里的资源和信心。”
韩志强也开口了，语气依然温和，但内容更加具体。
“周书记，王书记，我补充一点。”
“今年的增长数据虽然亮眼，但有一个结构性的问题值得关注。”
“第三产业只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远低于第二产业的增速。”
“这说明全县的经济结构仍然比较单一，过度依赖工业项目。”
“明年的工作方向，可以考虑在稳住工业基本盘的同时，适当引导服务业和配套产业的发展，让经济结构更加均衡。”
周波恒听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点了点头。
“韩书记说得对。”
“产业结构的均衡性是一个县经济健康发展的基础。”
“明年的工作安排里，要把服务业和配套产业的发展作为一个重要方向来考虑。”
会议继续推进。
各位常委就各自分管的工作做了简要的汇报和讨论。
方志远汇报了干部队伍建设的情况，说今年全县共调整了三十多名干部，其中年轻干部的占比明显提高。
王庆丰汇报了廉政建设和监督工作的进展，说今年没有出现大的违纪案件。
吴岳汇报了农业和水利方面的工作。
说今年的粮食产量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八，水利设施的修复工程也在按计划推进。
林芳汇报了宣传和教育工作的情况。
马国庆和孙丽华也分别就各自分管的工作做了简要说明。
秦天毅安静地听着，在笔记本上不紧不慢地记着。
当周波恒的目光转向他时。
他才放下笔，坐直了身体。
“天毅同志，你那边呢？”
秦天毅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周书记，各位同志，招商局今年的工作，主要有几条线。”
“第一是招商大会的后续跟进，到目前为止，去年大会上签约的七家企业已经有五家正式投产或进入了建设阶段。”
“第二是炼油项目的推进，土地审批已经走完了，技术评估和安评也已经通过了，林州那边的技术团队正在做施工方案，预计明年上半年能进入实质性的建设阶段。”
“第三是冷链物流项目的收尾工作，主体工程已经完工了，设备正在陆续进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几条线又过了一遍，然后继续说道：
“如果一定要说问题的话，主要是配套服务的精细化程度还不够。”
“部分企业在落地过程中反映过审批流程偏慢的情况，虽然最终都解决了，但过程不够顺畅。”
“明年，招商局会在提升服务效率方面做专项改进。”
周波恒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上午十点半。
会议进入了第二项议程。
郑明亮拿出一份关于1992年度工作思路的初步方案，在会上做了简要的通报。
方案分为四个部分：稳工业、抓配套、优服务、育队伍。
每一条都列出了具体的工作方向和初步的时间安排。
方案通报之后，进入了讨论环节。
各位常委依次发言，有的从各自分管的角度提出了建议，有的对方案中的某些具体条款提出了疑问。
秦天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认真听着每一位常委的发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当讨论到稳工业这一部分时。
王庆丰提出了一个问题。
“炼油项目明年进入建设阶段之后，安全生产的监管责任谁来承担？”
“平华县目前没有相应的专业力量，光靠林州那边的技术团队驻场，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