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冯东已经将车停在楼下等着了。
见秦天毅过来便拉开后排车门，语气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书记，今天去枫叶镇吗？”
秦天毅弯腰坐进后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
“嗯，去枫叶镇。”
“先去服装厂，再去木材加工点，最后去罐头厂那边看看。”
冯东点了点头，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县城，拐上了通往枫叶镇的柏油路。
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远处村庄的屋顶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车子在路上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驶入枫叶镇的地界时。
秦天毅透过车窗望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条路他走了快两年了。
刚来的时候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如今已经变成了平整宽阔的柏油公路。
路两旁的店铺比从前多了不少，有几家新开的商店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
街上偶尔能看到骑摩托车的年轻人经过。
车子在服装厂门口停下。
秦天毅推门下车，站在门口抬头望了一眼那栋已经投入使用的厂房。
车间里传来缝纫机连绵不绝的声响，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工人们正埋头赶工。
每个人都在专注地操作着手里的活计。
方克已经从车间里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秦天毅站在门口，便加快了脚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意。
“秦书记，您来得正好，今天车间里正在赶一批新订单。”
秦天毅点了点头，跟着方克走进了车间。
缝纫机的声音在耳边响成一片，带着一种细密而持续的韵律。
他沿着车间中间的通道慢慢走着，目光在那些忙碌的身影和整齐排列的生产线上缓缓扫过。
工人们大多没有注意到他，依然埋头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他走到车间尽头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整条生产线的布局，然后转向方克。
“最近订单怎么样？”
方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
“上个月的订单量比前一个月增长了将近一成，刘厂长那边说今年冬季的订单比预期的要好。”
“目前两条生产线都在满负荷运转，工人两班倒，基本上没有停过。”
秦天毅没有说话，只是在车间里又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运转的设备和忙碌的工人。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方克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间，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
“木材加工点那边呢？”
“陈厂长那边也在正常运转，两条生产线都在满负荷运行。”
“他昨天还跟我说，今年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三月份，原料供应也跟得上。”
秦天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方克跟着上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沿着街道朝木材加工点的方向驶去。
木材加工点的车间比服装厂更加宽敞，带锯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
秦天毅走进去的时候，陈远恒正蹲在一条生产线旁边检查成品板材的切面。
看到秦天毅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板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快步迎上来。
“秦县长，您来了。”
秦天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正在运转的设备。
“最近产量怎么样？”
“上个月的产量比前一个月增长了百分之十二，两条生产线都在满负荷运行。”
陈远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底气。
“而且新订单还在陆续增加，今年年底的业绩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
秦天毅在车间里走了一圈，在一台正在运转的带锯旁边站了片刻。
看着那根粗大的原木被平稳地切割成规整的板材，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原料供应能跟上吗？”
“能跟上，附近几个村都签了新的供应协议，而且今年雨水好，林子的长势比去年强了不少。”
陈远恒跟在他身边，语气笃定而从容。
“只要加工能力上去了，原料那边不会拖后腿。”
秦天毅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陈远恒一眼。
“陈厂长，枫叶镇的木材加工能走到今天，你这边是出了大力的。”
“明年如果有扩产的计划，可以提前跟镇里沟通，镇里会全力支持。”
陈远恒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县长，我会的。”
从木材加工点出来，秦天毅又去了罐头厂和果汁厂。
两个厂子都在正常运转，生产线上的工人忙碌而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果香的味道。
车间主任陪着他走了一圈，汇报了今年的果子收购情况和生产进度。
秦天毅认真地听着，偶尔问几句细节，没有过多的评价。
临近中午的时候。
秦天毅站在罐头厂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田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跟在他身后的方克。
“方镇长，晚上我在镇里请班子成员吃饭，你帮我通知一下。”
方克微微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的，秦书记。”
“几点，在哪儿？”
“六点，枫叶饭店，老位置吧。”
方克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下午的时间，秦天毅没有再去别的地方。
他让冯东把车停在镇政府门口，自己下了车，在枫叶镇的街道上慢慢走了一段。
他路过那家他刚来时经常去吃面的小馆子，门口还挂着那块褪了色的招牌。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街上有人认出他来，停下来打招呼，他也停下脚步回应几句。
有人问他县里最近忙不忙，也有人只是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他一一回应，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他在街上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然后转身走回镇政府。
推开那间他曾经坐了一年多的办公室门。
在办公桌后坐下，目光扫过房间里那些熟悉的陈设。
桌面上已经没有文件了。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下午五点半，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秦天毅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
他穿过院子，走出镇政府大门，朝枫叶饭店的方向走去。
冯东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枫叶饭店二楼的包间里已经亮起了灯。
秦天毅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王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搪瓷杯，正低声跟旁边的刘敏说着什么。
李大山坐在另一侧，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目光落在桌面上。
祁同伟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身姿依然挺拔如松，目光沉稳而专注。
看到秦天毅进来，包间里的人陆续站起身。
王财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斟酌之后的郑重。
“秦县长。”
这个称呼在包间里响起来的时候。
秦天毅注意到其他人的表情都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都坐下吧，别站着了。”
众人陆续落座。
方克最后一个走进来，在秦天毅旁边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端着茶壶走进来，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然后退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只听得见茶水倒入杯中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秦天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众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些想说的话最后整理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同志们。”
“今天把大家叫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跟大家一起吃顿饭。”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一张面孔移向另一张面孔。
“我昨天在常委会上，辞去了枫叶镇党委书记的职务。”
“常委会已经通过了，组织部那边正在走程序。”
“从今天起，我就是不再是枫叶镇的书记了。”
包间里的空气微微收紧了一瞬。
王财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李大山放下了那根始终没有点上的烟。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没有说话。
秦天毅继续说道：
“我在枫叶镇干了将近两年。”
“从刚来的时候一条路都没有，到现在路修好了，厂子投产了，老百姓的腰包鼓了。这些变化不是哪一个人能做出来的，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每一件事，都有人出了力。”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住了。”
“所以今天这顿饭，我是来感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