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秦天毅打过招呼后。
目光落在顾华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伸出手。
顾华丰站起身,握住郑明亮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郑县长,您好。”
郑明亮松开手,在秦天毅旁边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顾华丰。
顾华丰接过来,郑明亮又掏出一根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天毅说你那边的事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顾华丰也点上烟,目光在郑明亮脸上停留了片刻。
“以后就在平华县这边待一阵子,把炼油设备的安装调试盯完再说。”
郑明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周坤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一身警服,显然是从局里直接赶过来的。
他一进门就朝顾华丰点了点头,然后在秦天毅对面的位置坐下。
“路上耽误了几分钟。”
他脱下手套放在桌角,目光在顾华丰脸上扫了一圈。
“华丰,你能在大苏那样的环境里待那么久还能全身而退,不容易啊。”
顾华丰迎上周坤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
“周局长,运气好而已。”
周坤没有继续追问,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老板端着托盘走进来,把菜一道一道地摆上桌。
红烧肉、酸菜鱼、小炒黄牛肉、凉拌木耳、一盆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郑明亮从桌下拿出一个手提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瓶茅台。
“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
“华丰也从那边平安回来了,值得喝一杯。”
他拧开盖子,给每人都倒了一杯。
秦天毅没有推辞,端起酒杯。
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开口,语气沉稳而真诚。
“那就先敬华丰一杯。”
“这一年多你在外面不容易,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大的好事。”
顾华丰端起了酒杯,没有说话,只是与秦天毅碰了一下。
两人各自饮尽。
郑明亮又倒了第二杯,端起酒杯,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这第二杯,敬平华县。”
“两年时间,从一个全省倒数的贫困县走到今天,不容易。”
“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方向对了。”
他看向秦天毅。
“天毅,你到了县长的位置上,这路子要接着走下去。”
秦天毅端起了酒杯,与郑明亮碰了一下,又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间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了下来。
郑明亮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顾华丰脸上,语气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华丰,大苏解体这件事,你在那边亲眼看到了,有什么感受?”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顾华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当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真实。”
“那个国家那么大的体量,那么多核武器,那么多军队,说解体就解体了。”
“我在那边待了一年多,见过那些将军、那些官员、那些普通老百姓。”
“有的还在硬撑着,有的已经开始想办法跑路了,有的干脆破罐子破摔,把手里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
“那个国家解体的过程,比任何新闻上看到的都要混乱得多。”
顾华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而且,最难过的不是那些当官的、当兵的,是那些普通老百姓。”
“他们在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有的人排了一整天都买不到一块面包。”
“他们的钱每天都在贬值,昨天还能买一袋面粉的钱,今天就只够买一个面包了。”
“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一个正在下沉的船上,看着水一点一点漫上来。”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
郑明亮又给顾华丰倒了一杯酒,没有劝,只是放在他面前。
顾华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继续说道。
“我走之前的那几天,边境线上特别乱。”
“有人想跑,有人想趁乱捞一笔。”
“有人还在做着跟以前一样的买卖,好像那些事还会继续一样。”
“我去找那个中间人的时候,他说有些将军还想卖东西,还想谈生意。”
“可我知道,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卖,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卖了。”
顾华丰说到这里。
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
“天毅,你说得对,窗口期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那些东西,就留在那边吧。”
秦天毅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与顾华丰碰了一下。
两人各自饮尽。
周坤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酒杯几乎没有动过。
他安静地听完了顾华丰说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长期思考之后的审慎。
“华丰,大苏解体之后,那边的局势还会继续乱下去。”
“你从那边带回来的那些设备和技术资料,对平华县来说确实很重要。”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在那边待了那么久,认识你的人太多了。”
“有些人现在没有来找你,不代表他们以后不会来找你。”
“有些时候,收手比出手更难。”
顾华丰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周坤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周局长,你说得对。”
“在那边的时候,确实有人跟我说过,以后要是那边待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
“我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敷衍过去了。”
“但我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放弃。”
周坤没有再多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郑明亮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华丰,你在平华县这段时间,先安心住下来,把炼油设备的安装调试盯好。”
“其他的事,等设备投产后再说。”
顾华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老板端着最后一碗醒酒汤走进来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郑明亮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站起身。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天毅,你那边炼油项目的事抓紧推进。”
“设备到了之后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说。”
“华丰,你在平华县好好待着,有空来县政府坐坐。”
顾华丰站起身,与郑明亮握了握手。
周坤也站了起来,他走到顾华丰面前。
没有握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
“华丰,你从大苏那边回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以后如果有人打听你的去向,不要轻易告诉别人。”
顾华丰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局长,我记住了。”
三人走出包间,下了楼,站在饭店门口。
郑明亮上了车,朝他们摆了摆手。
然后车子发动,缓缓驶入夜色。
周坤站在台阶上,又看了顾华丰一眼。
然后拍了拍秦天毅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冬的凉意。
秦天毅站在台阶上,目送周坤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向顾华丰。
“走吧,我送你回去。”
顾华丰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天毅,你说,大苏那个国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秦天毅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
“会乱一阵子,然后慢慢地,变成一堆碎片。”
“有些碎片会重新拼起来,有些会永远散在那里。”
“但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我们已经拿到的东西用好。”
顾华丰没有说话,望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冯东已经将车开到了门口,拉开车门。
顾华丰弯腰坐进后排,秦天毅跟着上了车。
车子发动,沿着街道朝招待所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夜色很深,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
顾华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些渐渐远去的路灯,沉默了一路。
秦天毅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
“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陈桥镇看看那块地。”
顾华丰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招待所的大门。
秦天毅在车里坐了片刻。
望着顾华丰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然后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冯东,回宿舍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招待所,沿着街道朝宿舍的方向驶去。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他在想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和事如何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片刻后。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车子在夜色中继续行驶着,朝着宿舍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