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省政府经济专项会议在省城如期召开。
这一天宁州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了十几位市长，面前放着厚厚的汇报材料和搪瓷杯，各市按照地市顺序依次汇报。
林州排在第二位，市长朱一文发言时面色沉稳、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从钢铁产量讲到化工园区的产值增速，从技改投入到招商引资的项目落地率，每一块都讲得滴水不漏。
在他汇报的过程中，没有人打断他，也没有人提出疑问。
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常的会议没有任何区别。
等到所有市长都汇报完毕，会议进入了省政府点评环节。
会议厅里的空气微微收紧了几分，所有市长都坐直了身体，没有人去看旁边的人，也没有人去端桌上的茶杯。
他们知道刘振华说话的习惯，一般性的表扬往往意味着后面还有更具体的内容。
刘振华合上面前的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会议桌左侧开始缓缓扫过，那种安静让整个会议厅的空气都紧了几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年的工作，总的来说，各市在稳增长、调结构方面都下了功夫，有些地方还出了亮点。”
“但我也注意到一些值得关注的现象。”
“比如，有些地方在项目竞争中，出现了一些不太好的苗头。”
刘振华的语速依然不快不慢，目光在会议桌两侧缓缓扫过。
“招商引资是好事，项目落地是好事，正当竞争也是好事。”
“但什么叫正当竞争？”
“靠自己的优势、靠更好的营商环境、靠更扎实的服务，这叫正当竞争。”
“靠向省里打招呼、靠向下级施压、靠截胡别人已经谈了大半的项目，这不叫竞争，这叫不讲规矩。”
朱一文的面色依然沉稳，但眼底那一丝细微的波动出卖了他。
他知道刘振华说的有些地方指的是哪里。
全省能跟林州竞争项目的地市不多，而林州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张俊前几天确实跟他提过一句，说平华县那个炼油项目可以考虑争取一下。
当时朱一文表示，先看看情况再说，没想过这件事会闹到省政府会议上。
刘振华的声音还在继续，语调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有了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
“一个副市长，去给一个副县长施压，要截胡人家辛辛苦苦谈下来的项目。”
“这不是协调，这是以大压小。”
“这不是分工合作，这是滥用职权。”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扫过会议桌两侧。
“在座各位正厅级及以上的干部，你们手底下的人干了什么，你们不一定都知道。”
“但你们有责任知道，也有责任管。”
“如果下面的同志出了这种事你们还不知道，那是失察。”
“如果知道了还不管，那是纵容。”
朱一文没有转头去看旁边的人，也没有急于解释什么。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解释反而会让局面更糟，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先听完、先记下，等会议结束了再说。
刘振华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他又说了几句关于明年经济工作总体要求的内容，然后话锋一转，把话题拉回了政策层面。
会议厅里的气氛虽然依然安静。
但那种紧绷感已经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页已经翻过去的时候，常务副省长杨涛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坐在刘振华右手边，之前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笔。
杨涛的声音比刘振华高一些，带着一种更加直接的锐利。
“省长刚才提到的那件事，我想补充几句。”
“一个副厅级干部，利用自己分管的领域优势，去干扰一个县区正在推进的重大项目。”
“这种行为如果放任下去，会传递一个什么样的信号？”
“任何只要是有资源、有关系的上级部门，都可以随意截胡下级的项目？”
“那么以后基层还有谁愿意去跑项目、去谈合作？”
“我今天在会议上说出来，不是要针对哪一个人，而是要表明一种态度。”
“省里支持正当竞争，但不支持以大压小。”
“这件事到此为止，但希望各市引以为戒。”
朱一文坐在椅子上，面色依然保持着沉稳，但心里已经翻涌了起来。
他不知道张俊具体做了什么，但能让刘振华和杨涛两位省领导在同一个会上先后点名批评。
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等回去之后要第一时间跟张俊确认情况。
同时他也意识到。
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项目竞争问题了。
它已经上升到了省里对林州班子作风的审视层面。
这种审视一旦启动，影响的绝不会只是一个炼油项目。
会议在上午十一点二十分结束。
各市市长陆续起身，有的低声交谈着走出会议厅，有的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有的站在窗边点燃了烟。
朱一文没有急着走，他在座位上多坐了片刻。
等大部分人都离开了会议厅，才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朝门口走去。
当天下午，林州市政府办公楼。
朱一文没有等到第二天，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张俊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张俊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办公状态的沉稳。
“张副市长，你在办公室吗？”
朱一文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只有熟悉他的人才听得出来的冷意。
“在，朱市长，您有什么事？”
张俊的语气依然自然，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过来一趟。”
朱一文说完，不等张俊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
张俊出现在朱一文办公室门口。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
但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朱一文脸上那副表情时，那丝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了。
朱一文没有让张俊坐下，而是直接开了口。
“今天省里开经济专项会议，你在省工业厅那边打招呼的事，被刘省长和杨副省长先后点名批评了。”
“我全程坐在那里，听着省领导在批评林州的副市长截胡一个县区的项目。”
张俊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沉默。
他没有立刻辩解，因为他知道那种时候辩解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回想着自己当初在电话里对秦天毅说的那些话。
回想着自己给省工业厅熟人打的那个电话，回想着他认为万无一失的每一步棋，此刻全部变成了扎在自己身上的刺。
朱一文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你这件事，做得太冒失了。”
“你想争取项目没有错，但方式有问题。”
“你一个副市长去给一个副县长施压，然后通过省里的关系给安评机构打招呼。”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林州以后还怎么跟其他地市打交道？”
“谁还愿意跟林州谈合作？”
张俊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
“市长，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
朱一文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片刻。
“责任的事后面再说。”
“你先回去冷静一下，把手头的工作梳理清楚，该收的收、该停的停。”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还有，这段时间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不要让这件事进一步扩大。”
张俊没有再辩解，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天空，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迈步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那双眼睛里曾经笃定的光芒此刻已经彻底暗淡了下去。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