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那份安评对接方案,继续翻看。
一个领导干部,不管级别多高。
一旦在正面交锋中落了下风,就不会再轻易出手。
接下来的几天相对平静。
安评机构的技术团队按照约定时间抵达了平华县,秦天毅亲自接待,带着他们在陈桥镇地块做了完整的现场勘察。
刘工做事非常专业,从地块的地质条件到周边环境的安全距离。
每一处都做了详细的测量和记录,临别时只留下一句话。
“秦县长,这块地的条件很好,符合炼油项目的安全要求。”
“报告我会尽快整理出来,预计十天之内能正式出具。”
秦天毅站在陈桥镇的路口,望着刘工的车驶出视线,然后转过身,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冯东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路驶回县城。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安评顺利推进,省里的干扰也解决了,林州那边也安静了。
十天后,刘工那边的安评报告正式送到了秦天毅的办公室。
报告结论是正面的,地块选址符合安全规范,现有条件下的风险可控,建议按程序推进后续工作。
秦天毅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结论都有对应的数据支撑。
然后让孙志伟把报告复印了几份,一份送县政府,一份送县委办。
炼油项目最关键的审批环节,至此已经走通了。
与此同时。
林州市政府大楼的走廊里。
张俊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
他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桌面那份报告上。
安评结论是正面通过的,省工业厅那边的路子突然断了。
魏国强亲自给钱厅长打了电话。
这些信息在张俊的脑子里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秦天毅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
他原本以为平华县那种级别的县区,遇到省里的压力就会自动退缩。
但秦天毅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更高层级的力量调动了起来。
张俊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省政府一个熟人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
“老刘,平华县那个炼油项目,省里现在是什么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斟酌后的审慎。
“老张,这件事你最好别再过问了。”
“魏国强市长亲自给钱厅长打了电话,那边已经明确表态支持了。”
“你再插手,就不只是得罪魏国强的问题了。”
张俊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稳。
“知道了,多谢。”
挂了电话后,张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事情已经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
魏国强级别比他高,在省里的人脉也比他深。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损失的不只是一个项目。
张俊放下电话,拿起桌上那份已经看过的报告,收进抽屉里。
炼油项目的事,到此为止了。
平华县招商局的办公室里。
秦天毅正在跟孙志伟核对安评报告的存档流程。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魏国强办公室的号码。
“天毅,林州那边已经收手了。”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魏市长,辛苦您了。”
“这件事能顺利解决,全靠您在省里出面。”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
“你那边安评既然已经通过了,就抓紧推进后续的审批流程。”
“炼油项目能早一天落地,平华县的财政就能早一天改善。”
“林州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不用再想它了。”
“好的,魏市长。”
挂了电话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面那本翻开的笔记本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行字,炼油项目时间线。
他拿起笔,在安评通过那一栏后面画了一个勾。
在下一栏写道,土地审批启动。
完事后合上了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炼油项目最难的关卡已经迈过去了,接下来的路虽然还有审批和落地的工作要一步一步走。
但至少方向上已经没有任何不确定性了。
他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还没来得及放下,桌上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铃声短促而清脆,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区号是省城的,号码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那是刘振华办公室的座机号。
他拨过很多次,也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某种分量。
秦天毅的手指在听筒上方悬了半秒,然后才稳稳地拿起来,靠在椅背上,语气恭敬而自然。
“岳父,您这么早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不是那种断线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斟酌意味的停顿。
秦天毅能听到刘振华的呼吸声。
然后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认真询问的意味。
“天毅,我问你一件事。”
“林州那边是不是有人找过你,关于炼油项目的事?”
秦天毅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他沉默了一两秒,像是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开口时语气笃定而清晰。
“是的,岳父。”
“大概几天前,林州市副市长张俊给我打了电话,说林州有意向承接这个项目。”
“他说平华县的产业基础薄弱,项目落地周期太长,希望我们主动让出来,林州可以给一些产业资金或者项目合作作为补偿。”
刘振华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嗯,表示他还在听。
秦天毅继续说下去,从张俊提出的条件到自己代表县委做出的明确拒绝。
从安评机构接到省工业厅的从严的提示,到魏国强出面找省工业厅厅长钱有为做了协调。
从张俊收手到后续再无任何来自林州方向的接触。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把整件事的时间线和关键节点如实陈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岳父,这件事我第一时间向县委做了汇报,周书记和郑县长都表了态,一致决定不放手这个项目。”
“魏市长那边我也主动汇报了,他说宁州市的项目轮不到林州来插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秦天毅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握着听筒,等着刘振华消化这些信息。
他能听到听筒那头刘振华的呼吸声,平稳而深沉。
像是在心里把秦天毅说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然后做出了某种判断。
他能想象出刘振华此刻的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平静。
刘振华的声音再次响起时。
比刚才更加平稳,带着一种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理才会有的笃定。
“情况我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评价,但秦天毅从那四个字里听到了一种明确的信号。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安评后续工作和土地审批的安排。
刘振华问得很细,从时间节点到责任分工,每一条都确认了一遍。
秦天毅一一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或含糊。
挂了电话后,他将听筒放回座机,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
他知道刘振华不是一个喜欢把事情挂在嘴上说的人。
他既然问了和确认了,就一定会出手。
至于怎么做、什么时候做,秦天毅不需要过问,也不需要催。
这种信任是在一次次事实的验证中积累起来的,不需要额外的言语来加固。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笔,翻开那份土地审批的材料,继续逐条核对起来。
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去揣测刘振华会怎么做,而是把自己手里该做的事做好。
安评已经通过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快,不能因为任何外部因素放慢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