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某种判断。
魏国强的态度明确,宁州市不会让林州把手伸进来。
但张俊这个人,秦天毅从电话里能感觉到,不是那种被拒绝一次就会收手的性格。
他在林州干了十几年,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靠的不只是能力,还有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
秦天毅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开发区方向那些在夜色中亮着的路灯。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张俊打算使绊子,他会从哪里入手?
最直接的路径是安评。
炼油项目的安全评估是前置条件,安评不过,项目就进不了下一步。
而安评机构虽然是省里有资质的第三方。
但林州作为全省的重工业基地,在化工安全领域经营了十几年,跟省里相关部门的联系远比平华县深厚得多。
秦天毅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省城安评机构刘工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那头传来刘工的声音。
“秦县长,这么晚了,有事?”
“刘工,安评现场勘察的时间,咱们之前定的下周,我想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变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刘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斟酌后的审慎。
“秦县长,确实有个情况,我正想明天跟您沟通。”
“什么情况?”
“今天下午,省工业厅那边有人打了电话过来,问了问平华县炼油项目的情况。”
秦天毅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但语气依然平稳。
“具体问了什么?”
“问得很细,项目规模、选址、技术评估的结论,还有我们这边现场勘察的安排。”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例行了解,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秦天毅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省工业厅,那是全省安全生产监管的上级部门。
安评机构虽然是有资质的第三方,但在业务上受到工业厅的指导和管理。
如果那边有人打了招呼,安评的进度和结论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刘工,对方有没有提什么具体要求?”
“没有提具体要求,只是说希望我们评估的时候更加审慎一些。”
“原话是炼油项目风险较大,建议从严把握。”
秦天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
从严把握,这四个字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实际上等于给安评机构设了一个无形的门槛。
安评的结论本来就是主观判断与客观标准的结合,如果评估方带着预设的审慎立场。
最终结论的倾向性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刘工,这个电话是直接打给您的,还是打给您单位的领导?”
“打给分管副院长的,副院长转给我的。”
“明白了。”
“刘工,现场勘察的时间不变,还是按原计划推进。”
“如果后面还有类似的电话,您及时告诉我。”
“好的,秦县长。”
挂了电话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后坐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省工业厅的电话来得太巧了。
秦天毅刚拒绝了张俊,安评机构就接到了来自省里的提醒电话。
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就能串联起来。
张俊走的是省工业厅的路子。
他在林州分管化工行业多年,跟省里相关部门的联系必然深厚。
一个副厅级干部想通过行业主管部门对下级项目施加影响,有太多可以操作的方式。
秦天毅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张俊这步棋不算高明,但很实用。
安评如果不通过,项目就卡住了。
而安评不通过的原因可以有很多种,选址问题、工艺问题、设备状态问题,每一种都能被包装成专业判断。
秦天毅需要确认一件事,林州那边到底走了多深的门路。
他拿起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魏国强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魏国强沉稳的声音。
“天毅?”
“魏市长,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秦天毅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比刚才更加认真。
“我刚才跟安评机构的负责人通了电话,省工业厅今天下午有人打了招呼,要求安评从严把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魏国强没有说话,但秦天毅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声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确认是省工业厅的人?”
“确认,对方直接打给了安评机构的分管副院长,要求评估时从严把握。”
魏国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了判断之后的冷意。
“张俊的套路,我清楚。”
“他在林州干了十几年,省工业厅那边确实有几个关系。”
“你想怎么做?”
秦天毅没有急着回答。
他在脑子里把整个局面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不慢。
“魏市长,我的想法是,这件事不能被动应对。”
“如果等安评结论出来了再去交涉,那时候已经晚了。”
“安评报告一旦出具,就算有问题也很难推翻。”
“所以必须在安评正式启动之前,把省工业厅那边的干预处理掉。”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请您出面,跟省工业厅的主要领导沟通一下,表明宁州市对平华县炼油项目的支持态度。”
“只要省厅那边明确了立场,下面的具体经办人就不会再打那些电话了。”
魏国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评估这个建议的可行性和分寸。
“省工业厅的厅长姓钱,叫钱有为,跟我有旧交。”
“我去打个电话,比你在下面折腾要管用。”
“魏市长,那就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这是正事。”
“宁州市的项目轮不到林州来插手。”
“你那边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安评按原计划推进,不要因为这点事就乱了节奏。”
“好的,魏市长。”
挂了电话后,秦天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魏国强出手,而且直接找的是省工业厅的厅长。
张俊走的是厅里某位副职的路子,魏国强直接联系一把手。
这个层级上的压制足以让下面的小动作全部失效。
次日上午。
秦天毅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刘工的号码。
“秦县长,昨晚那个情况,今天早上已经有了变化。”
“院领导刚才通知我,说省工业厅那边打了电话过来,说之前的沟通存在误解。”
“安评工作按照正常标准推进即可,不需要额外从严。”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刘工,那就按正常标准推进。”
“现场勘察的时间不变,下周我们做好接待准备。”
“好的,秦县长。”
挂了电话后,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窗外。
魏国强的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从昨晚的通话到今天上午事情解决,前后不到十二个小时。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郑明亮办公室的号码。
“郑哥,省里那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安评按原计划推进,不受影响。”
电话那头传来郑明亮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你那边继续推进。”
秦天毅放下电话后,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张俊的路子被堵死了,他应该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省工业厅那边突然变卦,以他的敏感度一定能察觉出背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