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听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他没有评价秦天毅的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下问。
“第二个问题。”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你认为，平华县当前经济发展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秦天毅这一次回答得比刚才更快一些。
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很多遍了。
“最大的风险是过度依赖单一项目。”
“炼油项目一旦投产，会成为平华县工业经济的支柱，贡献全县大部分的工业增加值和财政收入。”
“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如果炼油项目能够稳定运行，平华县的经济就能上一个台阶，带动配套产业的发展、就业的增长和基础设施的完善。”
“但如果项目本身出现任何问题，或者外部市场环境发生重大变化，县里就会面临巨大的经济压力。”
“配套服务体系、财政支出结构、就业保障机制，这些都需要提前布局，不能等到问题来了再想办法。”
“所以我的想法是，在炼油项目推进的同时。”
“同步培育枫叶镇的产业集聚、开发区的配套服务优化，以及冷链物流等新项目的运营能力。”
“这样，即便某一个方向出现了波动，其他方向还能撑住全局。”
陈建国又写了几笔，然后放下笔。
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问第三个问题，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语气比刚才松弛了几分。
“秦天毅同志，你刚才的回答，我听了之后有一个感觉。”
“你对平华县的情况确实有深入的了解，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得来的了解。”
“是真正跑过现场、盯过项目、跟企业打过交道之后积累起来的认知。”
“你能把风险点说得这么具体，说明你确实在思考这些问题，不是在敷衍应对。”
秦天毅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陈建国放下笔记本，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变得更加认真了几分。
“第三个问题。”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你觉得，一个合格的县长，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秦天毅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依然平稳，但比刚才更加笃定。
“陈处长，我觉得最重要的素质不是能力，而是定力。”
“县长的岗位确实需要能力，需要懂经济、懂产业、懂政策、懂管理。”
“但比能力更重要的，是在各种压力面前保持清醒和稳定的能力。”
“平华县的产业刚刚起步，县里的干部队伍还在磨合，外部的舆论和环境变化随时可能影响内部的工作节奏。”
“如果主政的人自己没有定力，一会儿被成绩冲昏头脑，一会儿被困难吓倒，整个班子都会跟着晃。”
“所以我觉得，一个合格的县长，首先应该是一个能够稳得住局面的人。”
“不是什么事都自己做，而是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不是什么事都求快，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稳。”
“不是什么事都追求完美，而是知道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出最优的选择。”
陈建国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种沉默不算长，但足够让秦天毅感觉到对方正在认真品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过了好一会儿。
陈建国才缓缓开口。
“秦天毅同志，你的回答，我听了之后觉得比较务实。”
“没有那种官样文章的套话，没有那些空洞的表态，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指向和实际的经验支撑。”
“你能在二十六岁的年纪，对县长这个岗位的职责和挑战有如此清醒的认识，说明你确实是经过了认真思考的。”
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放在桌角。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
“组织上对你的考察和评估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走最后的程序。”
“你回去之后，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做好上任的准备。”
秦天毅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处长，谢谢您。”
他正要站起身，陈建国却从桌下拿出了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朝他推了过来。
“等一下，还有一份文件要交给你。”
秦天毅的目光落在那份档案袋上，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稳。
他没有急着伸手去接，而是先看了一眼陈建国，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陈建国的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稳。
“这是省委组织部的正式文件。”
“关于你参加省委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的安排。”
秦天毅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省委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他知道那是什么层次的培训。
那是全省干部培训体系中最高层次的班次之一，能够进入这个培训班的人，都在省里的组织视野中占据着重要位置。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陈建国把话说完。
陈建国继续说道。
“报到时间是3月5号，培训周期为一个月。”
“具体的地点、课程安排和注意事项，都在文件里列出来了。”
“你回去之后认真阅读，提前做好工作和生活的安排。”
秦天毅伸出手，接过那份档案袋，没有急着打开，先放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在档案袋封面上那行红色的标题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建国。
“陈处长，这个安排，我之前没有听组织上提过。”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语气依然平稳。
“这个安排是省里经过认真研究之后做出的决定。”
“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全省今年只有两批。”
“你能在第一批中，说明组织上对你是认可的，也是有一定期待的。”
“秦天毅同志，珍惜这次机会。”
秦天毅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封档案袋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陈处长，我记住了。”
他站起身，向陈建国微微欠身。
“感谢您今天的谈话。”
“如果我这边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材料，您随时通知我。”
陈建国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秦天毅同志，好好干。”
“等你从党校回来，平华县的工作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秦天毅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陈处长，您放心。”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秦天毅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公文包，然后迈步朝楼梯口走去。
他下了楼，走出省委组织部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脸上。
冬日的上午阳光虽然清冷，却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天空，然后走下台阶，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冯东正靠在车门上抽烟，见他出来便掐灭烟头，拉开车门。
“书记，怎么样？”
“谈完了，挺顺利的。”
秦天毅弯腰坐进后排，将公文包放在身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档案袋，拆开封口，将里面的文件抽出来。
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省委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入学通知。
他逐行看下去。
报到时间、培训周期、课程安排、注意事项，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最后一页。
上面盖着省委党校和省委组织部的印章，日期是1992年1月5号。
他合上文件，放回档案袋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3月5号报到，培训一个月。
一个月不算短，但也说不上长。
关键是这一个月期间，平华县的工作不能停下来。
他坐了片刻，然后开口对冯东说了一句。
“先回县里吧，路上开慢点。”
冯东点了点头，发动车子，缓缓驶出省委组织部的大院。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心里在转着接下来的安排。
3月5号之前，他要把炼油项目的基础工程全部安排好。
要把县里的日常工作交接清楚，要把招商局和枫叶镇那边的事也都交代好。
时间不算宽裕，但也还来得及。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车子在通往平华县的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窗外的阳光在冬日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