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远平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做事不急不躁。
在财政局干了将近十年，对县里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都清清楚楚。
他先开口，语气平实而直接。
“秦县长，省里划拨的第一批配套资金一共是三百二十万，用途限定在产业基础设施和试点项目配套两个方向，不能挪用。”
秦天毅点了点头，把那几页草稿翻开，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语速不快不慢。
“吴局长，我的想法是分三块。”
“第一块，拿出一百五十万用于开发区主干道两侧的产业配套路网建设，那些支线不修通，企业进来了物流还是不畅。”
“第二块，拿出八十万用于枫叶镇服装厂和木材加工点周边的水电扩容和道路硬化。”
“这两家企业今年都要满负荷运转，基础设施不能拖后腿。”
“第三块，剩下的九十万作为产业引导资金，用于支持那几家已经签约的意向企业设备采购补贴。”
“按实际投资额的比例拨付。”
吴远平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盘算那几笔数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前两块我这边没问题，用途明确，也符合省里的政策导向。”
“第三块产业引导资金，按投资额比例拨付的话，具体比例怎么定？”
“如果定高了，预算不够分，定低了，企业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
秦天毅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他没有犹豫便答道：
“比例我建议定在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之间，具体到每一家企业，根据实际投资额和产业带动效应逐项核算。”
“规模大的适当低一些，规模小的适当高一些，让每一笔钱都能发挥最大效用。”
郑明亮靠在椅背上听着，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候才开口，语气笃定而干脆。
“就按这个框架走。”
“吴局长，你那边把资金拨付的流程和时间节点排出来，一周之内拿出执行方案。”
“天毅，你这边把符合条件的意向企业名单梳理一遍，按优先顺序排列，跟资金方案同步推进。”
秦天毅和吴远平同时应了一声。
三人又在办公室里坐了大半个小时，把几处细节逐一敲定，然后秦天毅才起身告辞。
他没有急着回招商局，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
路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他放缓了脚步，目光在那些摊位之间扫过。
那种日常的生活气息让他心里那些紧绷的弦微微松动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孙志伟正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文件。
他看到秦天毅进来便快步迎上。
“秦书记，冷链物流那边郑经理发来了正式的技术评估报告，说总部已经通过了现场勘测的结论。”
“接下来可以进入商务条款的谈判阶段了。”
秦天毅接过传真，站在走廊里就看了起来。
报告比之前那份初步反馈更加详细，列出了具体的冷库建设标准、电力负荷需求、用地面积和工期预期。
末尾还附了一行手写的备注。
希望能尽快启动正式洽谈，争取在雨季之前完成土建基础。
他看完之后朝孙志伟点了点头。
“回复他们，说我们这边随时可以启动谈判。”
“你通知赵文斌，让他把对接材料提前准备好，对方来了之后直接上桌谈。”
孙志伟应了一声，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秦天毅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桌后坐下，翻开台历。
在六月三号那一页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
冷链物流商务谈判。
下午，秦天毅去了枫叶镇。
他没有提前通知方克，车子直接驶到了服装厂的工地门口。
工地上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来回穿梭，有的在焊接钢架，有的在浇筑地面。
方克从工地另一侧快步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卷尺和一本图纸。
他看到秦天毅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被突然检查却并不心虚的从容。
“秦书记，您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
“我好准备一下。”
秦天毅站在工地边缘，目光扫过已经封顶的厂房主体结构。
内部的空间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加完整了。
“不用准备，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进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回方克脸上。
“刘厂长那边对进度还满意吧？”
方克把卷尺和图纸夹在腋下，语气笃定而自然。
“满意，前两天他还专门来了一趟，带着厂里的技术负责人看了一圈，说内部空间比预想的还要宽敞，设备布局的灵活性很高。”
“他让我转告您，说等设备安装调试完成之后，一定要请您来参加正式投产的仪式。”
秦天毅没有接话，他在工地边上又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几排正在焊接的钢架上，然后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方克跟了两步，秦天毅回头看了他一眼。
“木材加工点那边我不过去了，你替我带句话给陈厂长，问他新生产线的事。”
“如果有需要县里协调的地方，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
方克在工地门口站定，点了点头。
“好的，秦书记，我会转告他的。”
车子沿着枫叶镇新修的柏油路缓缓驶回县城的方向。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拔节的麦田和远处起伏的山脊线上。
五月的田野已经褪去了春天的稚嫩。
正在向盛夏的繁茂过渡。
第二天上午，秦天毅把赵文斌叫到办公室。
把冷链物流的谈判准备工作逐条过了一遍。
赵文斌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要点，从冷库的选址条件到电力负荷的测算依据。
从物流通道的宽度标准到周边配套的工期节点，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
秦天毅一边听一边在文件上做着批注，两人对着那份技术评估报告逐项推敲。
确认每一个硬性条件都能在现有的规划框架内得到满足。
中午，秦天毅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了周坤。
周坤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把一块红烧排骨夹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省里那笔资金下来了，我听说你们已经在做分配方案了？”
秦天毅点了点头。
“昨天跟郑哥和财政局碰了头，框架定了，等执行方案出来就推进。”
“你那边呢，最近治安上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周坤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语气平静而笃定。
“开发区那边项目多了之后，外来人口确实在增加。”
“我让治安大队调整了巡逻路线，把开发区和几个在建工地周边都覆盖进去了。”
“目前看下来没出什么大的问题，但预防性的工作不能停。”
秦天毅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午饭，周坤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那边招商的事忙完了有空的话，来局里坐坐。”
“我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关于开发区治安防控体系的事。”
“行，下周抽时间过去。”
下午，秦天毅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把那份产业引导资金的分配方案初稿写了出来。
他写得极慢，每一段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几遍才落笔，数字更是逐项核对，生怕出现任何纰漏。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和数字，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他把那份初稿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京城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
那头传来刘婉晴的声音。
“天毅哥，你今天忙完了？”
“刚忙完，在办公室呢。”
“孩子们呢？”
“秦念已经睡了，秦远还在摇篮里自己玩。”
刘婉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妈说你走的那天秦远哭了好一会儿，像是知道爸爸走了似的。”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传来婴儿含混的咿呀声，细微而柔软，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等我忙完这阵子，争取六月底再回去一趟。”
刘婉晴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