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的第一天。
平华县的天空格外澄澈。
秦天毅站在宿舍窗前。
望着远处开发区方向那些正在不断攀升的建筑轮廓,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今天要用的汇报材料。
昨夜他睡得不算太早,把那份关于平华县试点经验的交流材料又改了一版。
删去了几处略显冗余的表述,增补了冷链物流项目的具体进度数据。
孙志伟帮他把定稿重新打印了一份,此刻正放在办公桌的公文包里。
省里组织的试点县交流活动,定在十月三号到四号,地点在省城宁州的一家会议中心。
参加的单位是全省首批获批的十一个试点县。
每个县由分管副县长带队,可带一两名随行人员。
秦天毅原本想带孙志伟一起去,但临出发前一天改了主意,决定只身前往。
倒不是觉得孙志伟不够格,而是他意识到这次交流会的性质跟平华县内部的会议不同,人多眼杂。
他在食堂吃了早饭,回办公室最后检查了一遍公文包里的材料。
然后走出办公楼,上了冯东早已停在门口的车。
车子驶出县城的时候,晨光正好铺满田野。
十月的庄稼已经黄了大半,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弯着腰在地里忙活。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丰收的田野上,心里比出发前更加平稳。
省城的会议中心在宁州市东南角的一处园林式建筑群里,占地颇广。
主楼前是一片开阔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来自各地市的车辆。
秦天毅让冯东把车停在会议中心门口,推门下车。
站在台阶上整了整衣领,然后提着公文包走进大厅。
大厅里已经有人走动了。
签到台设在正门右侧,几个工作人员正在低头核对名单。
秦天毅走过去,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工作单位。
负责签到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低头在名单上扫了一眼。
抬起头来时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平华县的秦县长是吧?”
“您的座位在第三排左侧靠过道的位置,会议手册在您右手边的桌子上。”
秦天毅道了声谢,拿了一份会议手册,在签到表上签了字,然后朝会场方向走去。
会场布置得比秦天毅预想的要正式。
台下摆了八排椅子,每排大约十二个座位,座位与座位之间留有足够的间距,桌上放着搪瓷杯。
秦天毅按会议手册的指引找到自己的座位。
在第三排左侧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翻开会议手册看了起来。
手册里列着两天的议程。
今天上午是开幕式和主题报告。
下午是分组讨论,明天上午是各试点县的专题发言,下午是总结讲话和闭幕。
十一个试点县按地市排列发言顺序。
平华县排在第五位,在宁州市的序列里排在第二位。
第一位是宁州市另一个入选的试点县,春阳县。
秦天毅对这个县有些印象。
春阳县在宁州市北边,工业基础比平华县强很多很多,去年全县GDP是平华县的将近十倍。
他翻到手册后面关于春阳县的简介页,目光快速扫过。
春阳县的试点方向主要集中在工业园区升级和传统产业技术改造。
跟平华县走的路子完全不一样。
会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秦天毅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寻找座位和低声交谈的面孔。
来的大多是各县分管经济的副县长或县委常委,年龄普遍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
像他这样三十岁不到的,在整个会场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正观察着四周,旁边忽然有人坐了下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面容和善,放下公文包时朝他点了点头。
“你好,平华县的?”
秦天毅侧过身,伸手与他握了握。
“对,平华县秦天毅。”
“您是?”
“春阳县,何国栋。”
那人笑了笑,握手时力道轻快而利落。
“我看了名单,平华县是宁州市第二个试点县,听说你们那边的产业发展搞得不错。”
秦天毅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礼貌地回应道:
“还在摸索阶段,跟春阳县比起来差距不小。”
“何县长是春阳县的?”
“副县长,分管工业和经济。”
何国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语气带着一种老练的从容。
“我们春阳县搞试点比你们早两年,起步早一些,但也走了不少弯路。”
“你们平华县去年才入列,能在短时间内把路子走顺,说明你们前期的准备工作做得扎实。”
秦天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各自县里产业方向的话题。
何国栋说到春阳县工业园区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自豪。
但秦天毅注意到他谈到具体数据时总是用大概、差不多这类模糊的表述。
不像平华县那一套有据可查的汇报体系。
上午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开幕式由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主持。
先是简短的领导致辞,然后由省里分管经济工作的何副省长做主题报告。
报告内容涵盖了全省首批试点县的总体推进情况、各试点县的亮点工作以及下一步的政策方向。
秦天毅听得很专注,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何副省长在报告中两次提到了平华县的名字。
一次是在总结农业产业化与工业配套相结合的成功案例时,把枫叶镇的服装厂作为典型提及。
另一次是在谈到开发区基础设施与产业落地的时间匹配问题时。
把平华县开发区主干道的建设周期作为正面案例引用。
他注意到,当何副省长第一次提到平华县时。
会场里有几个人侧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
主题报告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
结束后是短暂的休息。
秦天毅站起身,端着工作人员递来的热茶走到窗边。
窗外是会议中心的后院,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叶子在秋风中轻轻晃动。
他正看着那些树叶出神,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秦县长,久仰大名啊。”
秦天毅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同样的热茶。
那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眼镜,目光温和而锐利。
秦天毅认出他是刚才主题报告结束后坐在第一排、跟副省长低声交谈过的那个人。
“您好,请问您是?”
“林州市凤鸣县,张和平。”
那人伸出手,语气随意而自然。
“凤鸣县也是第一批试点县,不过我们走的路子跟你们不太一样,主要搞生态经济。”
秦天毅握住了他的手。
“张县长好。”
“平华县底子薄,走的是产业集聚的路子,跟凤鸣县的文旅方向差异比较大,但都是根据各自的条件因地制宜。”
张和平点了点头,没有急着接话。
两人并肩站在窗边,各自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金黄的银杏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