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月二十号,秦天毅收到了一份来自省里的红头文件。
正是关于平华县被评为全省县域经济发展先进县的正式通知。
文件上盖着省发改委的大印,落款日期是一月十八号。
他站在办公桌前,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文件柜里。
当天下午,秦天毅去了枫叶镇。
果酒工坊的院子里,方克正在跟那位姓刘的经销商说话。
姓刘的经销商背对着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果酒,正举到光线处看挂壁和颜色,像是在认真评估这批样品的品质。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到秦天毅走进院子,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方克快步迎上来,侧身介绍道:
“刘老板,这位是我们的秦县长。”
刘老板放下手里的酒瓶,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脸上的笑容热情而真诚。
“秦县长,久仰大名!”
“你们的果酒我是真的看好,品质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我这次带了六箱样品回去试销,如果市场反馈好的话,我们长期合作的意向非常明确。”
秦天毅握住他的手,力度恰到好处。
“刘老板有眼光。”
“枫叶镇的果酒虽然刚起步,但原料和工艺都有保障,品质不会比那些大品牌的差。”
“您那边试销的结果出来了,随时跟我们联系,合作的事随时都可以谈。”
刘老板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秦县长,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看好你们这个品牌,也看好枫叶镇这个地方的潜力。”
“以后常联系。”
送走刘老板之后,秦天毅和方克站在果酒工坊门口。
方克侧过头,看向秦天毅。
“县长,刚才您说的关于春节后重点推进的事,炼油厂的产业链延伸是第一件,第二件是什么?”
秦天毅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几棵冬青上。
“第二件,是干部的培养。”
“先进县的名头有了,炼油厂稳定了,冷链物流扩容了,但最后能支撑平华县持续发展的,是人才。”
“你、孙志伟、赵文斌,还有一批正在成长中的年轻干部,需要持续地学习和积累。”
“明年,我会争取几个省里和市里的干部培训名额,把那些有能力、有潜力的年轻同志送出去学习一段时间。”
方克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县长,您说的对。”
“一个地方能不能长久发展,关键还是看有没有人能接住。”
“平华县的产业框架虽然搭起来了,但能做事的人还不够多。”
秦天毅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停在村口的车走去。
一月二十四号,秦天毅坐在办公室里,把年前最后几份需要处理的工作文件逐一清理干净。
炼油厂的检修计划已经确认了,冷链物流的施工进度也在平稳推进,枫叶镇的果酒工坊和采摘体验项目已经进入了淡季运营模式。
他在每份文件上都签了字,然后把它们整齐地放进了待归档的文件筐里。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刘婉晴打来的。
“天毅哥,你那边忙得怎么样了?”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刚忙完,年前的工作基本都收尾了。”
“我打算这两天就回京城,正好赶上腊月二十四过小年。”
刘婉晴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
“那就好。”
“秦念这几天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说想让爸爸带她去买糖瓜。”
“糖瓜?”
秦天毅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腊月二十四是祭灶神的日子,要吃糖瓜。
“那行,等我回去了带她去。”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如今一年过去了,秦念已经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秦远虽然话不多,但能听懂的话已经比去年多了很多。
时间过得真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矗立的梧桐树。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桌上最后几份文件收进了抽屉里。
他得再去一次陈桥镇炼油厂,确认检修计划的最后准备情况。
下午三点多,秦天毅去了陈桥镇。
炼油厂的主控室里,王工正带着技术团队核对检修方案的每一个细节。
看到秦天毅进来,王工放下手里的表格,快步迎上来。
“秦县长,检修方案已经全部确认了。”
“明天开始停机检修,预计三天内完成全部工作。”
“我已经提前通知了客户,检修期间不会影响成品油的正常供应。”
秦天毅在主控室里站定,目光扫过那些已经提前关停的设备。
“检修期间的安全管理,你这边有没有专项方案?”
“有专项方案。”
“我安排了两个安全员全程现场监督,每一道工序都有明确的验收标准。”
“检修完成之后,我们会进行一次全面试运行,确认所有设备恢复正常之后才会正式恢复生产。”
“好,检修期间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后天回京城,检修结束之前我会保持电话畅通。”
王工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炼油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冬日的傍晚,太阳落得格外早。
秦天毅站在厂区门口,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厂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回到县城之后,秦天毅没有急着回宿舍,而是沿着县城的主街走了一段。
街道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一些,路边几家店铺的橱窗里已经摆出了年货。
他在一家卖春联的摊位前停下脚步。
看了看那几副手写的对联,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县政府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值班室里的灯还亮着,门卫师傅正坐在里面看一本杂志。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安静地走过,然后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一月二十五号清晨,秦天毅提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旅行袋走出了宿舍楼。
冯东已经将车停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出来便拉开车门,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放进后备箱。
“书记,送您去机场?”
“对,去机场。”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通往宁州市的省道平稳地行驶着。
窗外的田野依然是一片萧瑟的冬色。
但秦天毅注意到路边的柳树枝条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青色,像是春天正在不远的地方悄悄酝酿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景物上,心里难得地放空了思绪。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京城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秦天毅走出航站楼的时候。
赵志刚已经在出口处等着了。
车子在秦家四合院门口停下的时候。
秦天毅还没推开车门,就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声音。
是秦念的笑声,清脆而响亮,混着秦远含混不清的喊声。
他推开车门,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听到门响,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来。
秦念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扔掉手里的树枝,朝门口跑了过来。
“爸爸!”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秦远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在秦天毅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认认真真的笑容。
“爸爸。”
秦天毅蹲下身,把两个孩子都抱了起来。
秦念靠在他左边肩膀上,秦远靠在他右边肩膀上。
他抱着两个孩子走进院子的时候,杨婉茹正站在正屋门口,看到他便笑了起来。
“天毅回来了,正好,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家里准备了不少东西。”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吃了一顿简单而热闹的小年夜饭。
秦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破例多喝了两杯酒。
他端着酒杯,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笃定。
“天毅,你在平华县干了三年,从全县倒数干到全省先进,这一步走得不容易。”
“但是你要记住,荣誉是给过去的,不是给未来的。”
“拿到了先进县,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不会更容易走。”
秦天毅端着酒杯,郑重地点了点头。
“爷爷,我明白。”
“先进县只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
“平华县的产业框架虽然已经稳住了,但离真正成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老爷子没有再说什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秦念坐在秦天毅旁边,自己拿着小勺子笨拙地舀着碗里的饭菜。
虽然弄得到处都是,但脸上的表情却认真得很。
秦远坐在另一边,安静地吃着杨婉茹喂过来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