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站在台阶上。
眯着眼睛望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融化的雪堆,然后转向秦天毅。
“秦天毅同志,你刚才的汇报讲得很实在,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但我还是要亲眼看看,看看你们那些写在材料里的数据,到底对应着什么样的现场。”
秦天毅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处长,那咱们先去陈桥镇炼油厂。”
“那边的设备和生产线,是目前全县工业经济的核心支撑。”
车队沿着通往陈桥镇的柏油路平稳地行驶着。
秦天毅坐在周明远旁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
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收割后的庄稼地只留下枯黄的茬子和零星几棵还挂着一两片叶子的树。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目光也在窗外。
车子在炼油厂门口停下的时候,周明远推门下车,站在厂区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设备和整洁的厂区。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秦天毅。
“从接触到投产,你们用了多长时间?”
“从去年秋天正式接触到去年六月底正式投产,前后不到一年。”
“其中设备运输和安装调试占了大半的时间,前期评估和审批大概用了三四个月。”
周明远点了点头,迈步朝厂区里走去。
他在每一组设备前面都会停下脚步,有时候会问一两个关于参数和工艺的问题,有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正在运转的机械,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工全程跟在旁边,按照秦天毅事先交代的重点。
没有讲太多技术细节,而是把讲解的重点放在了产能、产值和税收贡献上。
周明远走到成品区的时候,看到一辆油罐车正在装油。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清澈的液体从管道里缓缓注入罐体。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秦天毅。
“这个项目的满负荷产能是多少?”
“设计产能是年处理原料三十万吨,目前已经实现了满负荷运转。”
“按照现在的市场行情,年产值预计能达到两到三亿元,税收贡献也比较可观。”
周明远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那些正在运转的设备和正在装油的罐车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了几分。
“一个贫困县,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把一个炼油项目从接触到投产再到满负荷运转。”
“这个速度在全省的重化工项目里都是排在前面的。”
“你们这个项目,确实有代表性。”
从炼油厂出来之后,车队又去了冷链物流库房。
赵文斌站在库房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正装,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郑重了几分。
他领着考察组走了一遍库房的参观路线,讲解的重点放在了项目的市场化运营模式上。
从库容使用率到客户结构再到下一步的扩容计划,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数据支撑。
周明远在库房里走了一圈,在冷库的制冷设备旁边停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
“冷链物流这个项目,是怎么做到市场化运营的?”
赵文斌站在他旁边,语气从容而笃定。
“周处长,冷链物流项目的市场化运营,核心思路是两头对接。”
“一头对接农产品加工企业的仓储需求,一头对接物流企业的配送需求。”
“我们不是自己在运营冷链,而是搭建一个平台,让有需求的企业来使用这个平台。”
“使用率上去了,项目自然就能盈利。”
“目前我们的库容使用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以上,二期扩容工程正在施工,建成之后覆盖范围会扩展到周边三个县市。”
周明远没有再追问,但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从冷链物流出来之后,车队又去了枫叶镇。
方克站在镇政府门口等着,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精神了几分。
他领着考察组沿着街道走了一遍枫叶镇的产业线,从服装厂到木材加工点,从罐头厂和果汁厂到果酒工坊,每一步都讲得具体而实在。
那些故事他已经讲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讲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真诚的底气。
周明远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在那些正在运转的厂房和正在忙碌的工人之间缓缓移动。
他没有问太多问题,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了实地验证之后才会有的判断。
“秦天毅同志,平华县的产业路径,我在材料上已经看过了,但现场走完一遍之后,感受还是不一样。”
“你们最大的优势,不是某一个项目有多大,而是形成了从基础设施到产业项目再到配套服务的完整链条。”
“这条路不是一天走出来的,是靠持续积累走出来的。”
秦天毅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田野。
“周处长,您说得对。”
“平华县的产业路径,就是持续积累的结果。”
“修路的时候不知道后面会有炼油厂,建炼油厂的时候也不知道后面会有冷链物流。”
“但每做一件事,都在为下一件事打基础。”
“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周明远没有再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
中午的午餐安排在枫叶镇那家已经开了大半年的农家乐里。
饭菜依然是本地家常菜,但做得比去年秋天更加精细了。
周明远吃得不算多,但也没有推辞什么。
端起碗筷很自然地夹菜吃饭,那种不做作的态度让饭桌上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饭后没有休息,考察组直接在农家乐的院子里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反馈会。
周明远坐在院子中央那张长条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刚沏的热茶。
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形成了判断之后的笃定。
“同志们,今天走完了炼油厂、冷链物流和枫叶镇三条线,我谈几点初步的看法。”
“第一,平华县的产业路径具有系统性和可持续性。”
“从基础设施到产业项目到配套服务,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第二,项目的落地速度和质量,在全省县域经济中处于前列。”
“炼油项目的推进速度,冷链物流的市场化运营模式,枫叶镇的产业集聚经验,都具有推广价值。”
“第三,干部队伍的执行力和专业性,是产业路径能够持续推进的保障。”
“从县里到镇里,从主要负责人到一线执行人员,大家对自己的工作都有清晰的认知和扎实的操作能力。”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更加郑重。
“基于以上几点,我认为平华县符合全省县域经济发展先进县的评选标准。”
“考察组的正式评估报告会在两周之内提交省发改委审批。”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
秦天毅坐在长条桌的另一侧,听着周明远那番话,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更像是一种验证之后的踏实。
就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一直不确定自己走的路对不对,直到有人站在路标旁对你说了一声,方向是对的。
反馈会结束后,周明远没有多停留。
他在农家乐门口与秦天毅和郑明亮分别握了握手,然后弯腰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枫叶镇,沿着来时的路朝省城的方向驶去。
秦天毅站在农家乐门口,望着那两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街道尽头渐渐远去,沉默了很久。
郑明亮站在他旁边,也没有急着走。
两人就那么并肩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郑明亮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天毅,周处长的评价很高啊。”
“先进县这个事,基本上八九不离十了。”
秦天毅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远处。
“郑哥,周处长说得对,平华县的产业路径确实有系统性和可持续性。”
“但越是得到了外部的认可,越要保持清醒。”
“先进县只是一个名头,真正重要的是后面的路怎么走。”
郑明亮弹了弹烟灰,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又抽了两口,然后掐灭烟头,拍了拍秦天毅的肩膀。
“走吧,该回去干活了。”
秦天毅站在枫叶镇农家乐门口又看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一月九号,秦天毅在办公室收到了一份关于炼油厂十二月份运营数据的报告。
一份来自冷链物流的月度运营简报,以及一份枫叶镇的冬季游客数量统计表。
他把三份材料放在桌上,从第一份开始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