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月3日。
平华县的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
秦天毅推开办公室窗户的时候，一股清冷的空气涌进来，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到了墙根下，堆成几座灰白色的雪堆。
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桌上的台历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还空着，没有任何标注。
他拿起笔，在一月三号那一行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
先进县考察组本周到。
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融化的积雪上。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
先进县考察组的到达时间已经确认了。
一月六号上午，省里会派一个五人团队过来，实地评估平华县近两年的经济发展情况。
评估的内容涵盖经济增速、产业结构优化、重大项目推进、营商环境改善等多个维度，每一项都有具体的评分标准。
考察组会先听取县里的整体汇报，然后实地走访炼油厂、冷链物流库房和枫叶镇，最后召开一个简短的反馈会。
他在心里把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赵文斌办公室的号码。
“赵局长，冷链物流那边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县长，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赵文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已经反复确认过多次的笃定。
“库房内部已经彻底清理了一遍，参观路线也重新规划过了，讲解材料我让办公室的人又过了一遍，确保数据准确、表述清晰。”
“另外，我还让郑经理那边安排了一位客户代表当天在场，如果有考察组的同志问到市场反馈方面的问题，客户代表可以现场回答。”
“好，这个安排很周到。”
秦天毅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考察组来的那天，你穿正式一点，不要在着装这种细节上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好的，县长，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秦天毅又拨通了方克的号码，把同样的叮嘱说了一遍。
方克在电话那头应得干脆利落，说枫叶镇那边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就绪了。
服装厂、木材加工点、罐头厂、果汁厂和果酒工坊的参观路线都安排好了，考察组来了之后可以直接走一遍。
下午两点多，秦天毅去了陈桥镇炼油厂。
厂区里的机器轰鸣声依然密集，几辆油罐车正在装车区排队等待装油，工人们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着。
王工站在主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设备维护记录。
看到秦天毅过来便放下记录本，快步迎上来。
“秦县长，考察组来的时候，需要我做技术层面的讲解吗？”
秦天毅在主控室门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实时更新的数据面板。
“不需要讲太多技术细节。”
“考察组的同志关心的是项目的经济效益、市场前景和对地方经济的带动作用。”
“你重点讲三件事。”
“产能和产值、税收贡献、以及用工带动。”
王工郑重地点了点头，把秦天毅的话逐条记在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明白了，秦县长，我回去之后就把讲解内容的重点调整一下。”
从炼油厂出来，秦天毅又沿着厂区外围走了一圈。
装车区的地面被工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几面安全标语牌整齐地立在主干道两侧。
他走到厂区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冬日的阳光中静静矗立的设备区。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一月六号早上八点半。
秦天毅站在县政府大院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街道尽头，等着省里考察组的车队到来。
八点五十分，两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尽头驶了过来，在县政府大门口缓缓停下。
秦天毅快步迎上前，站在台阶下，等着车门打开。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先打开了，省里负责联络的一位处长先下了车。
然后快步绕到后排，拉开了车门。
一位五十出头的男人从后排走了下来。
他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呢子大衣。
秦天毅认识他，省发改委县域经济处的处长，周明远。
之前他在省委党校培训的时候。
周明远曾经作为客座教授去讲过一堂关于县域经济政策的课。
“周处长，欢迎您来平华县。”
秦天毅快步走上前，伸出手。
周明远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秦天毅同志，党校那堂课之后，我一直关注着平华县的发展。”
“你们炼油项目的推进速度，在全省都是少见的。”
“周处长过奖了，县里的工作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
秦天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外面冷，咱们先进去说吧。”
“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一行人走进县政府大楼，沿着走廊上了二楼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搪瓷杯和暖水瓶，桌角放着一沓装订整齐的汇报材料。
秦天毅在会议桌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郑明亮坐在主位上，其他几位县委班子成员依次落座。
考察组的五位同志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每人面前都放着一份汇报材料。
周明远翻开面前的材料，没有急着说话，先安静地看了大约十分钟。
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催促。
秦天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刻意去看周明远的表情，也没有刻意回避。
当周明远合上材料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
“秦天毅同志，汇报材料我看了一遍，数据翔实，案例具体，逻辑清晰。”
“但我还是想当面听你说说，平华县这两年最核心的发展经验是什么。”
“不用按材料念，就用自己的话讲。”
秦天毅坐直了身体，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那两年的经历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不慢。
“周处长，平华县这两年最核心的经验。”
“我觉得不是什么特别高深的东西，就是一句话。”
“找准一个方向，然后持续积累。”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
“平华县底子薄、基础差、资源有限，不可能像那些条件好的县区一样，同时推进多个方向。”
“我们只能选择一个最有可能突破的方向，然后集中全部精力去推。”
“枫叶镇的产业集聚是这样，炼油项目的推进也是这样。”
“修路、建厂、招商、稳产，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回头看看，那些当初觉得很难的事，只要一步一步地走，也就走过来了。”
周明远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秦天毅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面前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你能把经验总结得这么朴素，说明你确实是在基层扎扎实实干过来的。”
“很多县区汇报工作的时候喜欢用宏大的词汇，喜欢讲战略、讲布局、讲长远规划。但真正的经验往往很简单，就是一步一步地干，一件一件地做。”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找准一个方向，然后持续积累，比那些花哨的词汇更有分量。”
秦天毅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汇报环节中。
秦天毅按照事先准备的框架，把平华县近两年的经济发展脉络和产业推进逻辑又讲了一遍。
他没有重复材料上的内容，而是按照时间线把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从修路开始，到枫叶镇的产业集聚，再到炼油项目的推进和冷链物流的投用。
每一个环节他都讲得具体而清晰，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刻意回避困难。
周明远偶尔会打断他，问一两个关于数据或决策过程的问题。
秦天毅一一回答，遇到需要补充细节的地方他会先停下来想一想，确认信息准确之后再开口。
整个汇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周明远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点了点头。
“好，汇报就听到这里。”
“下面去看看现场。”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下了楼。
秦天毅走在周明远身边，两人并肩走出县政府大院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