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回到宿舍之后。
没有急着洗漱。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县域经济案例汇编》。
又看了几页，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常委会上的那些发言，那些数字和方向在他心里盘旋着，像是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棋局。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很静，远处开发区方向那些厂房顶上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是这片土地上正在生长着的一棵棵发光的树。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卧室，躺了下来。
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统计数据要正式上报市里。
明年的规划方案要开始着手起草。
还有几份年前需要签字的文件等着他过目。
第二天清晨。
秦天毅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办公室。
他推开窗户，让清冷的空气涌进来。
然后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热水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
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全年的经济统计数据已经整理完毕。
可以正式上报宁州市政府。
上午八点半，王晓磊准时出现在秦天毅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将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秦书记，全年的经济统计数据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了。”
“我让办公室又核对了一遍，确保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王晓磊翻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最终版的汇总报告。”
“GDP增速、工业增加值、固定资产投资、地方财政收入，每一项都有详细的分类数据和同比分析。”
“如果确认没有问题，今天就可以正式上报市里。”
秦天毅接过报告，没有急着翻开，先拿在手里。
“王县长，数据核对了几遍？”
“三遍。”
王晓磊的语气笃定而从容。
“第一遍是各局委自行报送，第二遍是统计局汇总核对，第三遍是我亲自带着办公室的人逐项复核了一遍。”
“每一组数字都有对应的原始依据，不存在任何模糊或者不确定的地方。”
秦天毅点了点头，翻开报告，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
数据跟他昨天在常委会上听到的基本一致，每一页都列得清晰而规范，末尾还附了一份简要的分析说明。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些汇总数字的时候，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合上报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王晓磊。
“报告没有问题，可以上报了。”
“你让办公室按程序报送市发改委和市统计局，同时抄送一份到县委办存档。”
王晓磊接过报告，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秦书记，我今天上午就安排报送。”
他站起身，正要转身走出去，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秦天毅一眼。
“秦书记，还有一件事，我想跟您提一下。”
“统计数据上报之后，市里可能会在明年一月中旬召开全市年度经济工作总结大会，到时候各县区都要汇报去年的工作情况和今年的工作计划。”
“平华县的增速在全市是领先的，到时候可能需要做一次专题发言。”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晓磊脸上。
“专题发言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具体怎么讲，等市里的通知下来了再定。”
“你先把县里的方案做好，把明年的工作思路理清楚，到时候发言才有底气。”
王晓磊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那份已经合上的报告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方克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方克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做事的专注。
“秦书记，您找我？”
“方县长，你过来一趟，我想跟你聊聊枫叶镇与周边乡镇联动发展的初步设想。”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而笃定。
“好的，秦书记，我马上过去。”
不到十分钟，方克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本子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秦天毅。
“秦书记，枫叶镇与周边乡镇联动发展的方案，我昨晚又做了一些细化，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框架。”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你说说看。”
方克翻开笔记本，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秦书记，我的想法是，枫叶镇的产业经验要推广到其他乡镇，不能简单地照搬照抄，而是要根据每个乡镇的实际情况做适应性调整。”
“我的初步思路是，先选两个条件相对成熟的乡镇做试点。”
“一个是石门乡。”
“石门乡有山林资源和水源条件，跟枫叶镇早期的资源禀赋比较相似。”
“如果能在石门乡复制枫叶镇的种植加工体验链条，就有可能在两到三年之内形成一个类似枫叶镇的产业生态。”
“另一个是河口乡。”
“河口乡的水源优势适合发展水产养殖，如果能引入冷链物流的配套能力，就有可能形成一个以水产品为核心的产业方向。”
“这两个乡镇如果能在明年启动试点，后年就能看到初步成效。”
秦天毅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目光在方克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这个思路是可行的。”
“试点乡镇的选择也合理，石门乡的资源条件跟枫叶镇最接近，河口乡的产业方向跟冷链物流的配套能力最匹配。”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枫叶镇的产业经验能成功，有一个重要的前提条件，就是有一个稳定且有执行力的班子。”
“石门乡和河口乡的班子状态怎么样？”
方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回答。
“秦书记，您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石门乡的党委书记是去年刚提上来的年轻干部，做事有干劲，也有想法，我在几次工作对接中跟他有过接触，感觉他能接住。”
“河口乡的党委书记年纪偏大一些，但做事稳重，在基层工作了多年，对当地的情况非常熟悉。”
“两个乡的班子状态虽然各有特点，但都有一定的执行力。”
“不过，如果要正式启动试点，确实需要县里给予一些支持，尤其是在干部培训和资源协调方面。”
秦天毅听完方克的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了认真权衡之后的笃定。
“石门乡的党委书记和河口乡的党委书记，你尽快安排一次面对面的沟通。”
“把试点方案的大致框架跟他们通个气，听听他们的想法。”
“如果他们的态度积极，试点方案就可以正式推进。”
“如果他们态度保留，那就先放一放，等条件成熟了再说。”
方克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秦书记，我争取下周之内安排一次对接，把两个乡的党委书记都请到县里来，当面聊一次。”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向秦天毅微微欠身。
“那我先回去了，方案的事我会抓紧推进。”
方克走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
然后拿起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签字的文件，翻开，逐行看了起来。
那是一份关于明年全县干部培训计划的方案，是县委组织部送来的。
方案写得很扎实，涵盖了从乡镇到县直部门的各个层级，培训的内容也涵盖了产业经济、基层治理、政策对接等多个方向。
他在几处需要进一步明确的地方做了批注，然后合上文件，放在桌角。
上午十点多，秦天毅走出了办公室。
他下了楼，穿过院子，朝停在门口的BJ212走去。
今天他要去陈桥镇走一趟，看看炼油厂和润滑油加工项目的年度收尾情况。
车子沿着通往陈桥镇的柏油路平稳地行驶着。
十二月的田野一片萧瑟，收割后的庄稼地只剩下枯黄的茬子和零星几棵还在风中挺立的老树。
远处的果园里，果树的枝干在冬日的阳光下伸展着，像是正在积蓄着来年春天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