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1994年1月3日这天。
秦天毅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积雪上。
心里在转着新年第一周的工作安排。
炼油厂的年度运行报告已经归档。
润滑油加工项目的生产数据正在汇总，枫叶镇的果酒工坊正在准备春节前的促销活动，冷链物流的年底盘点也接近了尾声。
每一条线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没有因为假期而出现任何停顿。
他正要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铃声短促而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秦天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省城的区号。
号码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是郑明亮在省政府办公厅的座机号。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拿起听筒，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郑哥，你这一大早打电话来，是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郑明亮的声音。
带着一种沉稳和干练，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难得的郑重。
“天毅，有件事要提前跟你说一下，你心里好有个准备。”
秦天毅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你说。”
郑明亮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昨天下午，省政府办公厅接到了通知，省长刘振华同志计划在一月八号到平华县视察工作。”
“办公厅这边已经在走正式的行程安排流程了，文件这两天就会正式下发到县里。”
“我提前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让你心里有数，早点做准备。”
秦天毅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刘振华要来平华县视察，这是他接任县委书记之后，省里一把手第一次到县里来。
虽然岳父的身份让他心里有一份踏实感。
但省长的身份意味着这次视察的分量远不止于一次普通的家庭走动。
“郑哥，具体行程定了吗？”
“视察的重点方向是什么？”
秦天毅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了几分。
郑明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翻看什么材料，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不慢。
“行程还没完全定下来，办公厅那边正在跟省长的秘书对接。”
“但据我了解，视察的重点方向主要是两个。”
“一是工业项目的运行情况，尤其是炼油厂和润滑油加工项目，这两个项目在全省的县域工业案例里都有一定的代表性。”
“二是产业深化的成效，尤其是枫叶镇的产业集聚和果酒工坊的市场化运营，省长在几次内部会议上都提到过。”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天毅，省长亲自来平华县视察，这在平华县的历史上是头一回。”
“你要做好充分的准备。路线、汇报、现场讲解，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检验。”
秦天毅郑重地点了点头，虽然知道电话那头的郑明亮看不到。
“郑哥，你放心，我会把接待工作做到位。”
“路线和汇报材料我会亲自过一遍，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扎实。”
郑明亮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松弛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天毅。”
“虽然省长是你岳父，但这次视察是公务，不是家事。”
“你心里要有数，该公事公办的时候就要公事公办，不能让其他人觉得你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得到重视的。”
“相反，正因为有这层关系，你更要把工作做得滴水不漏，不能让人说出任何闲话来。”
秦天毅握着听筒，心里对郑明亮的提醒多了几分感激。
“郑哥，我明白。”
“公是公，私是私，这个分寸我会把握好的。”
“好，那你那边抓紧准备。”
“正式文件下来之后，办公厅还会再跟县里对接一次，到时候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再沟通。”
郑明亮说完，又叮嘱了几句关于接待规格和行程安排的注意事项，然后挂了电话。
秦天毅将听筒放回座机，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雪地上，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距离一月八号还有五天时间，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算紧张。
他要在那之前把视察路线确定下来。
把汇报材料准备好，把每一个需要展示的现场都提前走一遍，确保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检验。
他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王晓磊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王晓磊的声音。
“秦书记。”
“王县长，你来一趟我办公室，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秦天毅的语气平稳，但王晓磊听得出来，那种平稳之下的分量跟平时不太一样。
“好的，秦书记，我马上过去。”
不到五分钟，王晓磊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等着他开口。
秦天毅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郑明亮那通电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从刘振华一月八号来平华县视察的消息，到视察的重点方向，每一条都说得清楚明白。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把事实如实摆了出来。
王晓磊坐在办公桌对面，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郑重。
等秦天毅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郑重托付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秦书记，省长来平华县视察，这在县里是头一回。”
“接待工作必须做到位，不能出任何差错。”
“路线怎么走、汇报材料怎么写、现场讲解谁来负责，这些事都需要提前定下来。”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王晓磊脸上停留了片刻。
“王县长，你说得对。”
“接待工作的事，你牵头来抓。”
“路线、汇报材料、现场讲解，三个方向你全权统筹。”
“需要协调的部门和人员，你直接安排，不用事事都来问我。”
王晓磊郑重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目光在上面扫过。
“秦书记，我的想法是，视察路线分三个点。”
“第一站炼油厂，重点展示工业项目的运行情况和产能数据。”
“第二站冷链物流，重点展示物流配套能力的提升和市场拓展的成效。”
“第三站枫叶镇，重点展示产业深化的成果和老百姓的受益情况。”
“三个点走下来，正好能覆盖省长关注的两个重点方向。”
秦天毅安静地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他先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目光在王晓磊脸上停留了片刻。
“路线安排合理，三个点的选择也都有代表性。炼油厂展示工业项目，冷链物流展示配套能力，枫叶镇展示产业深化。”
“你按照这个框架来细化具体的行程安排，每一站的讲解重点和停留时间都要提前确定。”
王晓磊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秦书记，还有一件事。”
“炼油厂和冷链物流的现场讲解，可以由王工和赵局长来负责，他们对各自领域的运营数据和技术细节最熟悉。”
“枫叶镇那边的讲解，我想让方县长来负责，他对枫叶镇的每一条产业线都了如指掌。”
“汇报材料的起草，我来牵头，等初稿出来了先给您过目。”
秦天毅看着王晓磊那种条理清晰的安排方式，心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个从省发改委下来的县长，在处理这类事务时展现出来的统筹能力和执行力，确实比预想的还要扎实。
“好，就按这个分工来。”
“你回去之后，先把路线和时间安排细化出来，明天上午送到我办公室。”
“汇报材料的初稿，争取三天之内拿出来。”
王晓磊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向秦天毅微微欠身。
“好的，秦书记，我明天上午把路线方案送过来，汇报材料我也会抓紧起草。”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远去。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后，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依次拨通了方克、周志国和赵文斌的号码，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来办公室一趟，有重要工作安排。
不到半个小时，三个人陆续出现在了秦天毅办公室门口。
方克坐在办公桌左侧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认真。
周志国坐在方克旁边，端着一杯热茶，目光沉稳。
赵文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已经握在了手里。